皇帝姜玦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悦,但随即便被更深的探究取代。他转向沈墨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沈爱卿可是醉了?怎如此失仪?”
沈墨脸色煞白,他大约从未想过,那个对他深信不疑的姜翎,会如此干脆地答应与旁人的婚事。
他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撩袍跪倒,“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实是听闻长公主殿下终身有定,一时激动难抑,这才……”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我,“殿下能得良配,臣为殿下欣慰。”
我几乎要为他的好演技喝彩。
“首辅大人有心了。”
我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只是酒多伤身,大人也不年轻了,还需保重。” 说罢,不再看他,转向御座,“陛下,本宫有些乏了,想先行告退。”
姜玦目光在我和沈墨之间逡巡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笑道:“皇姐连日劳顿,是该好生歇息。这门婚事,朕会着礼部好生筹备。陆爱卿,”
他转向坐在下首不远处一直垂首不语的年轻状元郎,“朕将皇姐托付于你,你可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陆文渊起身,一揖到底,声音清朗沉稳:“臣,定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
回府的车驾刚在长公主府门前停稳,一道身影便从旁疾步而来,几乎要拦住去路。
是沈墨,他已换了身墨色常服,更显身形颀长,却也衬得面色愈发阴沉。
“殿下,”他拦在车前,声音压低,带着急切,“臣有要事,需与殿下单独叙话。”
周凛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剑柄。我抬了抬手,示意无妨。
“首辅大人,”我掀开车帘,并未下车,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何要事,需在此处拦截本宫车驾?你我之间,似乎已无私谊可叙。”
他似被我的冷淡刺得呼吸一窒,上前一步,几乎要触到车辕:“翎儿!你非要如此同我说话吗?今日殿上,你究竟是何意?那陆文渊……”
“陆文渊是陛下亲选的状元郎,是陛下为本宫指的驸马。”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首辅大人当时不也喜不自胜吗?如今又来质问本宫,是何道理?”
“我那是……”他急切辩解,眼中满是痛心与焦灼,“我那是权宜之计!翎儿,那陆文渊一介书生,空有皮囊,如何配得上你?”
我收起笑容,只是淡淡回了句,“陛下亲赐,不敢不从。”便起驾回府。
然而不过两日,他便又寻了由头递帖子求见。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提婚事,只说是为北境军务交接。
我允了,在书房见他。
他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那日的事态从未发生过。
公事谈毕,他却不走,目光落在我案头那盆表姐送来的素心兰上,半晌,幽幽叹道:“翎儿,你从前不爱这些花草,只爱校场演武,烈马长枪。”
我执笔批阅文书,头也未抬:“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他向前踱了两步,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回忆的怅惘,“可我总记得,当年在潜邸,先帝领兵在外,王府遭叛军突袭,是你,提着长枪,带着寥寥数十亲卫,守了整整一夜,浑身是血,才等到援军。”
笔尖微微一顿。
是啊,那夜火光冲天,喊杀震地,我确实守住了王府,守住了当时的庶弟庶妹,也守住了寄居府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他。
我后背中了一箭,差点没挺过来,他在我榻前守了三日,眼圈通红,握着我的手说:“翎儿,我沈墨此生,绝不负你。”
后来呢?
后来父亲登基,天下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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