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有电台里播放着极轻柔的纯音乐。我偷偷看他。他开车很专注,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清晰而安静。金丝眼镜偶尔反射一点路过的灯光。这个人……真的是个大学教授?他现在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带我去实验室?老妈知道吗?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但我一个也没问出口。气氛沉默得有点诡异,但并不算太紧绷。
车子开进了本省最有名的理工大学侧门。校园里路灯明亮,树影婆娑,静谧无声。他停好车,带我走进一栋外表有些年头的灰白色大楼。电梯上行,停在七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他打开一间实验室的门,按亮灯。眼前豁然开朗。空间很大,摆放着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设备,有些闪着细小的指示灯。靠窗的位置有几张宽大的实验台,上面堆着一些图纸、模型和零件。空气里有种金属、塑料和一丝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并不难闻。最里面有个用玻璃隔出的小区域,放着沙发、茶几和小冰箱,像个简单的休息室。
“坐吧。”沈峤指了指沙发,把我的背包放在旁边。他自己走到实验台边,拿起一个半成品的、看起来像小型火箭的模型,摆弄了一下,又放下。“饿不饿?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
我摇摇头,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鞋的鞋面。
沈峤也没强求,他拉过一张办公椅,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刚才的严肃,多了一点疲惫——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现在,”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我,“能说说吗?为什么想走?”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没有质问,更像是一种询问。可这种平和反而让我积蓄了一晚上的委屈、不安和叛逆,找到了一个裂缝,蠢蠢欲动。
“说了有什么用?”我撇开头,盯着茶几上一个细微的划痕,“反正你们大人决定好的事情,从来不会问我们小孩同不同意。”
“你们?”沈峤捕捉到了这个词。
“你和我妈!”我冲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结婚!这么大的事,她之前一点风声都不漏!突然就说要结婚了,突然就多了一个……一个……”我卡住了,那个词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吐出来,“还要给我辅导物理!我最讨厌物理了!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觉得我反正只是个拖油瓶,安排好了通知我一声就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尖锐了,而且有点口不择言。我偷眼看他,以为他会生气,或者尴尬。
沈峤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等我发泄完了,急促地喘息着,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一些:“首先,关于结婚,我和你母亲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她怕影响你期末复习,也是我的建议,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正式一点见面谈。这是我们考虑不周,我道歉。”
他居然道歉了?我愣住了。
“其次,”他继续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专注,“你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什么‘拖油瓶’。你是你妈妈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至于辅导物理……如果你确实抵触,可以不提。这只是一个……我单方面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的笨拙提议。看来是搞砸了。”
他的坦诚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准备好的那些对抗的台词,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不知哪台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凌晨快要过去了。
沈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试过离家出走。”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遥远的回忆味道,“因为觉得父母不理解我,逼我做不喜欢的事。半夜跑出去,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夜,又冷又怕,最后饿得受不了,天没亮就自己灰溜溜回去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面对着我。“回去之后,挨了骂,也挨了打。但后来我父亲跟我谈了一次。他说,家不是讲理的地方,但也不是蛮横的地方。有问题,可以吵,可以闹,但不可以关上沟通的门,更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赌气。”他推了推眼镜,“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有点道理。”
“那你……后来和你爸爸关系好了吗?”我忍不住问。
沈峤沉默了片刻。“他去世得早。”他简单地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似乎看到一丝极淡的阴影从他眼底掠过。他很快转移了话题,“所以,林薇薇,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要教训你,也不是要替谁说服你。只是想告诉你,你有不满,有害怕,有疑惑,都可以说出来。对我,对你妈妈。我们……至少我,愿意听。用‘出走’这种方式,除了让关心你的人担惊受怕,解决不了问题。”
天光又亮了一些,实验室里的景物轮廓更清晰了。我看着他,那个在凌晨我家门口系鞋带的陌生男人,此刻站在晨曦微光里,神情平静而认真。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泄掉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酸涨涨的情绪,还有一丝残留的别扭和不确定。
“我……我还是不想你去我家。”我小声说,语气软了不少。
沈峤点了点头:“我理解。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要进入你的家庭生活,换成是我,也会抵触。”他走回茶几边,重新坐下,“这样吧。周末的见面,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可以推迟。或者,我们可以先从……嗯,比如你偶尔来我实验室‘打工’开始?当然,是真的打杂,整理一下图书,给模型擦擦灰什么的。你可以看看我到底是个多无趣又可怕的老古板。”
他居然用这种语气自嘲。我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松动了一点。来实验室“打工”?好像……比直接让他登堂入室容易接受一点?而且,这里的东西看起来……有点意思。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实验台上那个火箭模型。
沈峤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感兴趣?”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模型。那是个大约一尺来长的模型,银白色的外壳,尾部有精巧的喷口结构,虽然还没完工,但能看出**非常精细。
“这是……火箭?”我问。
“嗯,小比例的概念模型。”沈峤把它递过来,“想看看吗?”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模型比想象中轻,表面冰凉光滑。我小心地捧着,生怕碰坏了。
“这上面每一道纹路,每一个部件,都有它的作用。”沈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但清晰地传入耳中,“你看这里,整流罩,像不像一个坚硬的蛋壳?它要保护里面珍贵的‘乘客’——也许是卫星,也许是宇航员的梦想——穿过最暴躁的大气层。外面是几千度的高温,摩擦得像火狱,里面却必须保持平静温和。”
他的手指虚点着模型的不同部位,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那些冰冷的金属和塑料部件,在他口中仿佛都有了生命和故事。
“这些燃料罐,看起来笨重,里面装的可是‘浓缩的勇气’。点火的时候,它们会剧烈地燃烧自己,用尽全力把火箭推向天空。而导航系统,就像最忠诚又最聪明的信鸽,在茫茫太空中,靠着星星和公式的指引,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
我听得入了神。物理书上的推力公式、轨道计算,变成了“浓缩的勇气”和“忠诚的信鸽”。那些让我头疼的术语,此刻褪去了生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瑰丽神奇的色彩。他讲的不是枯燥的知识,而是一个关于挣脱重力、奔赴星海的童话。
“……最后,当任务完成,它会沿着预设的轨迹,或者燃烧殆尽,化作星辰的一部分,或者,如果幸运,回到地球的怀抱,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荣耀的故事。”沈峤说完,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模型,忽然觉得它不再只是一个精致的玩具,而是承载了某种沉重又浪漫的东西。晨光透过窗户,落在银白色的外壳上,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它……能飞吗?”我听见自己问。
“这个不能。”沈峤接过模型,小心地放回实验台,“但它帮我们想象,帮我们验证。真正的火箭,会在很远很远的发射场,飞得比云还高,比鸟还自由。”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先前的紧张和抵触,像晨雾一样,在逐渐明亮的天光里悄然散去。我看着沈峤收拾实验台的侧影,心里乱糟糟的,但那种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已经消失了。
“那个……”我犹豫着开口,“打工……真的给钱吗?”
小说《娘亲为我找了个爹》 娘亲为我找了个爹第3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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