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1996年秋,香港铜锣湾的霓虹比往年更早亮起。
林逸飞站在时代广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前,
仰头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倒计时:距离香港回归还有286天。数字猩红,
像某种生命的倒流,又像是对未来的无声宣告。街上人流如织,
粤语、英语、普通话混杂在一起,构成这个城市独特的声音图谱。双层巴士慢吞吞驶过,
车身广告上印着“平稳过渡,共创繁荣”的字样。他是三天前从伦敦飞回来的。
父亲肝癌晚期,电话里母亲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镇定:“阿飞,你爸不肯去医院。
他说有些事要交代。”八年了。十八岁那年拿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父亲林国栋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出去看看也好”。送机时,母亲哭得不成样子,
父亲却始终站得笔直,直到林逸飞走进安检口回头时,才看见父亲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那可能是他记忆中父亲唯一流露脆弱的时刻。林逸飞拖着行李箱回到半山的老宅。
宅子是祖父留下的,有些年头了,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推开门,
中药的味道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回来了?”母亲接过他的行李,“你爸在书房。”书房在二楼尽头。林逸飞轻轻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父亲坐在那张用了三十年的红木书桌后,背对着门,望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他瘦了很多,曾经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爸。
”林国栋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依然很亮,那种从林逸飞记事起就一直存在的锐利目光,
此刻混杂着一些别的什么——疲惫,或者释然。“坐。”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逸飞坐下,注意到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相册,纸张已经泛黄。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照片,
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港大门口,笑得没心没肺。左边那个穿喇叭裤、留着长发的是父亲,
右边戴眼镜、书卷气浓些的,林逸飞认出来——是陈伯,父亲的挚友,
十年前举家移民加拿大,去年心脏病突发去世了。“陈伯走的时候,你没能回来。
”林国栋说,声音嘶哑,“他儿子从多伦多打电话来,说最后那几天,你陈伯一直哼一首歌。
”林逸飞等着下文。“Beyond的《光辉岁月》。”父亲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
“我们年轻时都爱听。1988年,Beyond去非洲回来写的这首歌,说是献给曼德拉,
但我们听着,觉得每句词都在说自己。”他咳嗽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喷雾剂,
对着口腔按了两下,呼吸才平复些。“医生怎么说?”林逸飞问。“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林国栋说得很平静,“我不想在医院插满管子走。有些事,我想在家里做完。”“什么事?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相册的另一页。那是一张舞台照,年轻的林国栋抱着吉他,
陈伯在打鼓,还有另外两个林逸飞不认识的年轻人。
舞台背景上挂着横幅:“港大学生会·反贪污运动募捐演唱会”。“1975年,”父亲说,
“我和阿陈,还有乐队其他人。那时我们都以为能改变世界。”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林逸飞看不懂的东西。“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找个人。”“谁?”“梁志辉。
”林国栋说出这个名字时,眼神变得悠远,“我的乐队主唱,
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之一。1982年之后,我们再没见过。”“为什么找他?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逸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因为有些话,要在钟声敲响前说完。
”他说,“三十年了,该有个了结。
”二、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寻找梁志辉的过程比想象中困难。
父亲只给了几个线索:深水埗福荣街的老唐楼,梁家曾经经营的“辉记茶餐厅”,
还有——梁志辉的左耳后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是1979年一次演出冲突中留下的。
“我们叫他‘阿辉’,圈里人叫他‘深水埗辉’。”父亲说,“如果他还弹吉他,
一定还会唱《光辉岁月》。那是我们的歌。”林逸飞的第一站是福荣街。
深水埗是香港最老的街区之一,街道狭窄,招牌层层叠叠,晾衣杆从唐楼的窗户伸出来,
挂满衣物,像万国旗。空气中弥漫着烧腊、鱼蛋和旧时光的味道。他在福荣街走了三个来回,
问了几家老店,没人记得“辉记茶餐厅”。“后生仔,这条街铺头换过十几轮啦,
”一个卖报纸的阿伯说,“你要找十几年前的旧铺?去街尾的‘好彩茶室’问问发叔,
他在这条街卖了四十年奶茶。”发叔七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在看马经。听到“辉记茶餐厅”,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着林逸飞。“梁生啊?你找他做什么?”“他是我父亲的旧友。
家父身体不好,想见他一面。”发叔叹了口气,
指了指斜对面一间已经改成手机配件店的门面:“辉记以前就在那里。梁生是个好人,
手艺也好,可惜……82年后就关张了。”“您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吗?
”“听说去了观塘的工厂打工,也有人说他去了新加坡。他老婆带着儿子改嫁了,
好像是84年的事。”发叔摇摇头,“那几年,很多人走了,很多店关了。世道变了。
”林逸飞道了谢,走出茶室。斜阳把街道染成金黄,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追逐着跑过,
书包在背上颠簸。他想像父亲和梁志辉年轻时在这条街上的样子——应该也这样奔跑过,
为了一些当时觉得比天还大的事。晚上,林逸飞去医院拿父亲的检查报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直接:“林先生的情况不乐观。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和肺部。如果接受化疗,可能能多撑三到六个月,但生活质量会很差。
他本人拒绝治疗。”“一点希望都没有?”医生顿了顿:“医学上说,
晚期肝癌的五年存活率低于5%。但奇迹……偶尔会发生。只是很少。”回家的路上,
林逸飞在旺角地铁站看到一个流浪歌手在唱《海阔天空》。年轻人二十出头,吉他盒敞开着,
里面零星有几张纸币和硬币。他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时闭着眼,很投入。
林逸飞站了一会儿,放下100港币。歌手睁开眼,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会唱《光辉岁月》吗?”林逸飞问。“会啊,经典嘛。”年轻人调了下弦,“要听?
”“嗯。”年轻人开始唱。声音清澈,技巧不错,但林逸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感情不够充沛,而是……太年轻了。
他没有经历过歌里唱的那些东西——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
风雨中抱紧自由。这些词,需要岁月来赋予重量。父亲在客厅等他,居然没有在书房。
“找到了吗?”林国栋问,手里端着一杯参茶。“还没。但有了些线索。
”林逸飞在对面坐下,“爸,你和梁志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港岛灯火璀璨,像一堆被随意抛洒的钻石。“1979年,港府修订《公安条例》,
限制**自由。”他缓缓开口,“我们乐队那时有点名气,
经常在各种学生活动、工运**上演出。阿辉写得一手好词,我谱曲。
我们以为音乐能改变世界,至少能唤醒一些人。”“那年年底,
警方在一次**中逮捕了十几个学生,其中有我们乐队的鼓手阿强。
罪名是‘非法**’和‘袭警’。阿辉站出来作证,说阿强当时在台上打鼓,
根本不可能袭警。他的证词让警方很难堪。”林逸飞静静地听着。
“后来阿强还是被判了六个月。出狱后,他家里安排他去了英国读书,再没回来。
”父亲喝了口茶,“那是第一个离开的人。然后就是82年……”他停住了。
“82年怎么了?”“中英谈判开始。”林国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关于香港前途的谈判。消息传出来,人心惶惶。有钱的开始移民,没钱的也在想办法。
乐队里,贝斯手阿明拿到了加拿大技术移民的资格,键盘手阿珍家里安排她嫁去了美国。
几个月时间,乐队散了。”“那您和梁志辉呢?”“我和阿辉吵了一架。”父亲闭上眼睛,
仿佛在回忆那个场景,“我说,我们应该留下来。香港是我们的家,不管将来是谁当家作主,
这里永远是香港人的香港。阿辉说……他说我太天真。他说历史是大人物写的,
小人物只能随波逐流。他想走,想去新加坡投奔亲戚。”父亲睁开眼,眼神苦涩。
“我们大吵一架。我说他是逃兵,他说我是理想主义的傻瓜。
最后他砸了吉他——我们一起买的第一把吉他,雅马哈的,存了半年钱。他说:‘林国栋,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然后就走了。”“再后来?”“再后来听说他老婆怀孕了,
走不成了。茶餐厅生意也不好,关张了。我试过去找他,但他避而不见。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三十年。人生有几个三十年?
”林逸飞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在此时找梁志辉。不是叙旧,不是和解,而是在生命尽头,
与自己的青春、与那段光辉岁月做一个真正的告别。“我会找到他的。”林逸飞说。
父亲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阿飞,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去英国读书吗?”“您说过,
出去看看世界。”“那只是一部分原因。”父亲说,“更主要的是,82年之后,我害怕了。
害怕香港的未来,害怕你留在这里会经历我们经历过的动荡。我想给你一个更安稳的选择。
”“但您自己留下来了。”“因为这是我的家。”父亲说得很坚定,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选择,有些对,有些错。但留下来,是我最不后悔的决定。
即使……即使失去了很多。”失去乐队,失去朋友,失去那些以为可以紧握在手中的东西。
林逸飞想起《光辉岁月》里的那句词: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
三、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接下来的两周,林逸飞几乎跑遍了整个九龙。
他去了观塘的旧工业区,问了七八家还在运营的老工厂,没人认识梁志辉。
他又去了梁志辉儿子可能就读过的学校——按照年龄推算,如果梁志辉的儿子还在香港,
应该三十出头了。但学校记录只保留十年,无从查起。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那是个周六下午,
林逸飞去中环的唱片店给父亲找一张老唱片——1978年“城市之声”音乐节的现场录音。
父亲说那里面有他们乐队唯一一次正式录制的演出。唱片店开在一栋老旧商厦的三楼,
楼梯狭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乐队海报。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扎成马尾,
手臂上有褪色的纹身。“1978年城市之声?”店主在成堆的唱片里翻找,
“那个很难找啦。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他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翻出一个纸箱,
灰尘飞扬。翻了十几分钟,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封套已经磨损,
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样:“1978香港城市之声音乐节·青年之声专场”。“是这张吗?
”林逸飞接过来。封套背面有参演艺人的名单,在不起眼的角落写着:“深水埗乐队·辉”。
下面是成员名单:主唱/吉他梁志辉,吉他林国栋,鼓手陈志强,贝斯赵永明,键盘李美珍。
就是他们。“多少钱?”“这张啊……”店主看了看他,“不卖。”“我可以出高价。
”“不是钱的问题。”店主摇摇头,“这张唱片的主人特意交代过,如果有人来找这张唱片,
特别是找‘深水埗乐队’的,要告诉他。”林逸飞心跳加速:“唱片的主人是?”“梁志辉。
”店主说,“辉哥每个月会来一次,看看这张唱片还在不在。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买它,
那个人一定是他等的人。”“他现在在哪里?
”店主写了张纸条给他:“元朗的‘守望者’酒吧。辉哥每周五、六晚上在那里驻唱。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他不喜欢别人多事。”元朗离市区很远,林逸飞第二天傍晚才开车过去。
“守望者”酒吧在一栋旧楼的底层,门面不起眼,推开门,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不大,
能容纳五六十人,舞台很小,只够站两三个人。
墙上贴满了香港摇滚乐黄金时代的纪念品——Beyond、太极、达明一派的海报,
还有一些林逸飞不认识的本地乐队。他点了杯啤酒,在角落坐下。八点半,
一个男人走上舞台。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灰白头发剪得很短,穿黑色T恤和牛仔裤,
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发福。抱着吉他调音时,
左耳后的疤痕清晰可见——一道三厘米长的白色痕迹。梁志辉。他试了几个音,
对着麦克风说:“今晚第一首歌,老规矩,《光辉岁月》。”没有多余的话,前奏响起。
林逸飞听过无数人唱这首歌,但从没有一个人唱得像梁志辉这样。那不是演唱,是诉说,
是质问,是回忆。他的声音沙哑,不是天生的沙哑,
而是被岁月、被烟酒、被生活磨砺出来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带着重量,砸在听者的心上。“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在他生命里,
仿佛带点唏嘘……”林逸飞忽然想起父亲书桌上的那张照片,两个年轻人笑得灿烂。
三十多年过去了,一个成了半山豪宅里等待生命终点的商人,
一个成了元朗酒吧里的驻唱歌手。他们的人生轨迹在1982年分叉,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曲终了,酒吧里响起掌声。梁志辉点点头,开始唱下一首,是崔健的《一无所有》。
他居然用普通话唱,虽然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那种愤怒和失落是共通的。
林逸飞等到中场休息,梁志辉走到吧台喝水。他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坐下。“辉叔。
”梁志辉转过头,眼神警惕:“我们认识?”“我是林国栋的儿子,林逸飞。
”空气凝固了几秒。梁志辉放下水杯,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回忆,
还有一丝林逸飞看不懂的情绪。“阿栋的儿子……”他喃喃道,然后问,“他怎么样了?
”“肝癌晚期。医生说不乐观。”梁志辉沉默了。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
小说《风雨中抱紧自由》 风雨中抱紧自由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风雨中抱紧自由精彩章节小说免费试读地址 主角林逸飞梁志辉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