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静地点点头:「对。」
「你妈呢?就这么放心你一个人?」
我扯出一个笑:「我爸妈都死了。」
他愣在原地,而他怀里的保姆女儿,正穿着我被扔掉的那条限量款裙子。
九月的烈日,像一团烧熔的玻璃,把整个校园炙烤得近乎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尘土和新生们过度兴奋的嘈杂气味。
我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每一下都像在碾过我的神经。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辉腾停在宿舍楼下,与周围学生家长的普通家用车格格不入。
我的父亲,姜国栋,正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崭新的粉色行李箱,上面还贴着闪亮的卡通贴纸。
他小心翼翼地放好,生怕刮蹭到一点。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又昂贵的光。
他看起来不像个来送女儿上学的父亲,更像个来巡视自己产业的董事长。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皮肤白皙,眉眼低顺,看起来柔弱又无辜。
是安安,我们家保姆周梅的女儿。
姜国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安安,他拿起一块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安安额角的薄汗,嘴里念叨着什么“天气这么热,别中暑了”。
那眼神里的疼惜,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像一个无关的看客,冷漠地注视着这幅“父慈女孝”的感人画面。
我的行李箱很重,里面塞满了四季的衣服和厚重的法学书籍。
我的手被塑料提手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可我感觉不到。
心里的那片冰原,早已冻结了所有无关紧要的痛觉。
他们终于忙完了车里的东西。
姜国栋一只手提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揽着安安的肩膀,亲密地朝宿舍楼走去。
“安安啊,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等下我帮你搬上去。”
“叔叔,不用的,太重了,我自己可以。”安安的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懂事。
“那怎么行,你身体这么弱,累坏了怎么办?”姜国栋的语气里满是责备,却又透着溺爱。
他们从我面前经过,没有一个人看见我。
我就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团透明的空气。
我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姜国栋一口气把那个巨大的粉色箱子扛上五楼,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他名贵的衬衫后背。
安安的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和家长已经到了,正在忙碌着。
姜国栋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熟络地和众人打着招呼,派发着名片,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
然后,他开始为安安铺床。
崭新的床垫,柔软的被褥,他铺得不苟,连褶皱都抚平。
接着是挂蚊帐,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踩在晃晃悠悠的凳子上,笨拙却又无比认真。
安安在一旁递着东西,时不时甜甜地喊一声“叔叔,小心点”。
整个宿舍里都回荡着他们温馨的互动。
一个室友的妈妈忍不住羡慕地说:“小姑娘,你爸爸对你真好啊。”
安安羞涩地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姜国栋的脸上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骄傲。
我站在宿舍门口,像一个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幽魂。
直到他挂好蚊帐,从凳子上下来,转头擦汗的瞬间,才终于看见了我。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纯粹的惊讶,仿佛看见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表情,就像在自己家里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姜念?」他试探性地叫了我的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就有了那段对话。
「你自己一个人来报名的吗?」
我平静地点点头:「对。」
「你妈呢?就这么放心你一个人?」他语气里的责备,不是对我独自前来的心疼,而是对吴曼丽“失职”的不满。
我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我爸妈都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
整个宿舍的嘈杂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惊讶、探究、怜悯……
姜国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愣在原地,嘴巴半张,像是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扇了一记。
而他怀里,那个第一时间跑过去安慰他的安安,正穿着那条裙子。
那条本该属于我的,浅紫色碎花限量款连衣裙。
我记得它。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妈吴曼丽,唯一一次,主动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现在,它穿在另一个女孩身上,那个女孩正用一种无辜又受伤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残忍的刽子手。
姜国栋的震惊在三秒钟后,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但他极度注重自己的形象,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怒意。
“姜念,你疯了?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狠劲,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向我。
安安立刻拉住他的衣袖,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宿舍的人都听见。
“叔叔你别生气,姐姐可能是一个人来学校心情不好……她不是故意的……”
她越是“懂事”,就越衬得我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这是她姐姐?亲姐姐吗?怎么这样说话……”
“是啊,看起来好没礼貌,她爸爸对那个妹妹多好啊。”
我看着安安身上那条裙子,那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记得,十二岁生日那天,妈妈破天荒地没有带上安安,只带我一个人去了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
她说:“念念,挑一件你最喜欢的裙子,妈妈送你。”
我选中了它,穿上它在镜子前转圈,妈妈的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意。
可那份快乐,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回到家,被姜国栋看到,他勃然大怒。
“穿得花里胡哨的像什么样子!一个学生,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虚荣!”
他不由分说地从我身上把裙子扯下来,扔给了旁边的保姆周梅。
“处理掉!以后不准买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
我哭着去求他,求他把裙子还给我。
他却厌恶地推开我:“为了条破裙子哭哭啼啼,没出息!”
我看向我的妈妈,吴曼丽,她只是站在一旁,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单独给我买过任何东西。
而那条被他定义为“不三不四”的裙子,如今,堂而皇之地穿在他最宝贝的、保姆的女儿身上。
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姜国栋的自尊心上。
他更觉颜面尽失,终于忍无可忍,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
“你给我过来道歉!给安安道歉!”
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看他怀里那个楚楚可怜的安安。
我转身,拖着我那沉重的、发出噪音的行李箱,走向自己的宿舍楼。
我的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冷硬,决绝。
身后,传来姜国栋气急败坏的吼声:“姜念!你给我站住!反了你了!”
我没有停。
我知道他不会追过来。
因为他尊贵的脚,不会踏入我那栋没有空调、墙皮斑驳的旧宿舍楼。
更因为,他身边还有他柔弱的、需要照顾的安安。
果然,安安“贴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叔叔,我们先弄宿舍吧,别管姐姐了,她可能过一会就想通了。”
我走进自己的宿舍,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602,一个靠西的房间。
三个室友已经到了,其中一个热情地迎了上来。
“你好,你就是姜念吧?我是李雪,新闻系的!”
她有一张明媚的笑脸,像此刻窗外毒辣的太阳,却不灼人,只觉得温暖。
她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不对,看了一眼我通红的手,二话不说地接过我的行李箱。
“天呐,这么重!你怎么一个人搬上来的?你家人呢?也太不靠谱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
我按了静音,任由它在掌心灼热地震动,直到它自己停下。
紧接着,一条充满怒火的短信弹了出来:【给你一小时,立刻滚过来给安安道歉!否则你这学也别想上了!】
威胁。
永远都是这一套。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中那片冰原的中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涌出的不是悲伤,而是岩浆般滚烫的、毁灭性的愤怒。
我平静地,一字一顿地,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拆开手机后盖,取出那张他用身份证给我办的手机卡。
用尽全力,将它掰成了两半。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枷锁断裂的声音。
我把它扔进了桌上的垃圾桶里,和果皮、废纸屑躺在一起。
世界,清净了。
李雪目睹了全过程,瞪大了眼睛,然后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姐妹,你有点酷。”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无比僵硬。
那是一种获得短暂自由后,混杂着茫然和刺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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