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到前世
萧华亭回到承乾宫。
徐喜迎上来,恭敬地道:“皇上,寿康宫那边的人来过了。”
殿内暖意融融,萧华亭解开大氅,抬了抬眉眼,“哦,说了什么?”
徐喜道:“太后命人送了盏甜饮,说是苏小姐亲手做的,让皇上也尝尝。”
寿康宫那位太后娘娘,名义上跟皇上是母子,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只能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萧华亭看着案桌上的食盒。
那盏甜饮被装在这种夹层的食盒里,最下面煨着炭火,确保一路从寿康宫送过来也不会冷掉。
徐喜问了一句,“皇上,要奴才命人撤掉吗?”
徐喜自问算是足够了解萧华亭的喜好,某次那位苏家小姐也是做了点心送来,彼时皇上尚未登基,但先帝病重,已是监国摄政的太子。
苏小姐一袭红裳明艳,拎了食盒亲自来的东宫,口中没大没小并无尊卑地喊着太子殿下为“阿九”。
“你父皇病重,朝中事务繁忙,你一定很辛苦吧,我做了水晶梅花糕,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那时,没有如今的太后曾经的皇后在旁,殿下不必再跟这苏氏女虚与委蛇。
何况殿下监国摄政,在朝堂上才跟苏相因政见不和有过争执……
殿下道:“孤不吃,拿走。”
苏氏女却好像对喜欢、讨好殿下这件事乐此不疲,“可是我做了好久呢,手都被烫到了呢……”
她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举起手给殿下看自己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殿下果然心软,抬眼看去。
她狡黠一笑,飞快地拈起一块点心塞进殿下嘴里,伸手捂住他的唇,然后眉眼弯弯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去,萧华亭扯下苏簪缨的手,脸颊都气得有些红,加重了语气喊她的名字,“苏簪缨!”
“在的在的,怎么啦?”苏簪缨眨巴眨巴眼睛,神色明媚得不像话,“是不好吃吗?”
萧华亭道:“不好吃。”
少女小脸露出失望的神色,可怜巴巴地“哦”了声。
“孤不喜甜腻。”萧华亭瞥了眼她白皙手背上被烫出来的那抹鲜红痕迹,“苏簪缨,以后不必再做这样的事情。”
那个时候,徐喜也在。
他推测,殿下不是不喜甜腻,只是不喜那位苏家小姐。
也是苏小姐死缠烂打,并不知道殿下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是谁。
对苏小姐或寿康宫那边送来的吃食,徐喜一直都是自作主张处理掉的,从未让萧华亭烦忧过。
只是今个儿不巧,前脚东西刚送到,后脚皇上就回来了。
徐喜连忙给宫人使了个眼色,“把东西撤走。”
谁知,萧华亭却道:“慢着,放下吧。你们都先出去。”
徐喜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到底不敢质疑天子。
食盒被萧华亭亲自打开,里面是一盏芋泥雪乳茶,颜色粉紫,盏碗玉白,上面还浮着几颗圆滚滚的糯米丸子。
看着似画,闻着香甜。
萧华亭看着,尝了口。
然后蹙起眉头。
…
寿康宫。
太后尝了口苏簪缨给她做的芋泥雪乳茶,搅拌几下便放下了。
“已经给承乾宫送去了吗?”
苏簪缨就知道太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顿了顿回答,“嗯。”
就是……
那份给承乾宫送去的芋泥雪乳茶里,被她“不小心”把糖加成了盐。
苏簪缨想起萧华亭说过自己不喜甜腻,所以做成咸的了应该也……没问题吧。
嗯,没事的。
反正她送过去的东西,萧华亭也未必会吃。
从前她喜欢萧华亭的时候,总是乐此不疲地送东西到东宫,后来萧华亭说自己不喜甜腻,她就花费心思研制了咸口的糕点。
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觉得能拿得出手,想第一时间让萧华亭吃到。
那次,苏簪缨带着琴瑟千双亲自去送。
萧华亭不在。
那时先帝病得越发严重,清醒的时日已无多,朝堂上的气氛哪怕是她不关注也知道的剑拔弩张。
她做不了什么,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让他好好的吃东西。
东宫只有萧华亭的心腹徐喜在,苏簪缨把食盒交给徐喜就告辞。
时隔两世,苏簪缨都忘记了当时为什么折返回去。
哦,似乎是她掉了块特别喜欢的帕子在东宫,带着琴瑟千双回过头找。
没想到站在东宫门外会听见徐喜跟宫婢说:“苏氏女送来的这些糕点,殿下不会吃的,你们几个拿下去分食了吧。”
时至今日,苏簪缨都还记得当时那种一片心意被辜负了的难过心情。
——原来,萧华亭这么讨厌她啊。
重活一世,苏簪缨不要再喜欢他,也不要再按照孝安太后的心意讨好他。
明面上她不能反抗太后,背地里偷偷这样***一下还是可以的嘛。
…
盐的?
甚至是齁咸。
萧华亭眉头紧蹙。
苏簪缨是把整罐子盐都倒进里面了吗?
明明味蕾遭了罪,是第一口就是难以下咽的味道,萧华亭却忍不住扯了扯唇。
似有些无奈的笑意。
最后,他没有失态的立刻吐出来,而是面无表情地咽下,用清茶压了压舌尖齁咸到发苦的味道。
夜。
承乾宫。
萧华亭当晚做起了梦。
梦里,是撷芳殿中药那晚的场景。
“不要,好疼……”女子青丝如瀑散在肩头,脸埋在锦绣堆里,低低的哭声娇媚。
这一次,在梦中,萧华亭掐住她的脖颈,迫使身下承欢的女子转过脸来。
那张脸,并不是芳嫔。
而是……
苏簪缨。
梦境一转。
漆黑的撷芳殿换成了明珠光华流转的宫殿。
很华丽的宫殿,像一座金屋。
苏簪缨云鬓散乱跌坐在床榻间,她仰起头,闭上眸,眼睫颤抖地朝他吻来。
而梦中的他似乎很生气。
“为了燕翎,爱妃可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他拂开她。
“苏簪缨,你以后就在这瑶华宫,哪里也不许去!”
你只能……留在朕身边!
梦里的他心里是这般偏执又疯狂地想着。
可是后来,他离宫回来,见到的是躺在瑶华宫床上,脸色苍白,再无声息的她!
“皇上节哀,娘娘她已经……去了!”
宫人跪了一地,徐喜声音悲痛沉重。
萧华亭一下子惊醒。
明黄龙帷里,他坐起来,身上的亵衣雪白,墨发慵懒披散,单手支着脑袋,微垂的凤眸眼尾的一抹红竟然隐约带着一丝惑人的邪魅!
萧华亭闭了闭眼。
为什么会梦到苏簪缨?
他素来清心寡欲,克己复礼,从不叫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在东宫时连小宠都无,登基后也未
过了片刻,萧华亭唤人进来梳洗。
也到了快上朝的时辰。
内侍宫婢忙碌,给萧华亭穿上冠冕朝服,他忽然问徐喜,“东璃皇宫中,可有叫瑶华宫的殿室?”
别看徐喜年纪轻轻,生得唇红齿白,但是能坐上内务总管的位子,对宫里的事情几乎都了如指掌。
虽然不明白帝王为何无故问起一座宫室,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作答,“回皇上,宫中并无瑶华宫。”
没有吗?
可是,为何在他的梦里,苏簪缨被他囚在瑶华宫,最终……死在瑶华宫?
死——
这个字太过沉重,竟有瞬间叫萧华亭心头一窒。
仿佛有种血肉被剥离的痛楚。
萧华亭闭起眼睛将心底那股莫名的戾气压下,才睁开,“徐喜,去告诉太后一声,朕今早在寿康宫用膳。”
徐喜眼里划过一丝惊讶。
可今个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啊。
东璃重孝道,皇上和孝安太后不是亲生,却是名义上的母子,目前后宫空悬,未立皇后,按照祖宗规矩,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皇上都得到寿康宫陪太后用膳以敬孝道。
就像将来皇上立了后,慢慢有了嫔妃,每月初一十五皇后也得率众妃嫔给太后请安一样,是宫里传下来的规矩。
不等徐喜细思量,又听见萧华亭道:“跟太后讲,昨日送来的那道甜羹味道不错。”
…
苏簪缨常住寿康宫伴太后懿驾,太后平日里对她也算是多有纵容,让她不必每日都早起请安。
特别是近日她大病初愈,外加天冷霜寒,苏簪缨难免喜欢赖床。
徐喜来寿康宫传递萧华亭的意思。
苏簪缨睡眼朦胧的被琴瑟千双从暖乎乎的被窝里挖起来之后,才知道萧华亭今早要来寿康宫用早膳。
而太后派了兰嬷嬷,特意交代让苏簪缨务必要打扮得漂亮一点。
苏簪缨一个激灵,睡意跑光了。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萧华亭来寿康宫用膳做什么?
在琴瑟和千双为自己梳妆时,苏簪缨故意悖逆太后的意思。
“不要这个衣服,颜色太艳丽了,显得艳俗轻浮,就要穿这个。”
苏簪缨指着一件水蓝色的裙裳道。
她记得萧华亭好像说过不喜欢蓝色。
“眉心也不要花钿,唇色不要太红……”
总之,苏簪缨把自己往素净的方向打扮,怎么淡怎么来。
要不是琴瑟觉得实在太过单调,不符合世家贵女的身份,非得给她戴点东西,苏簪缨黑鸦鸦的鬓边恐怕连簪子都没两根。
她就这么一身打扮坐到太后身边,太后脸色微沉,有些恼怒侄女不懂得抓住机会。
“窈窈,你怎的这个模样就出来面圣了?一点贵女的样子都没有,岂不是失礼于御前?”
萧华亭在人前是脾气温润如玉的帝王,他似给苏簪缨解围,道:“苏小姐今日这身装束……”
苏簪缨心道,我今日穿了你讨厌的颜色,快叫我退下吧。
谁知,萧华亭却道:“很是素淡雅致,令人耳目一新。”
苏簪缨,“……”
她呆了呆。
没想到萧华亭会夸她。
萧华亭看着这样呆愣住的苏簪缨,嘴角竟情不自禁地勾了下。
而听见萧华亭的话,太后脸色明显好转。
她这才仔细端详了下这个侄女。
窈窈生得明艳,穿鲜艳的颜色确实夺目耀眼,但是偶尔换上这素雅衣裙,乍一眼看去,竟然真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还是皇帝有眼光,哀家老了,总觉得女孩子要打扮得鲜鲜艳艳,花团锦簇的才好,倒忘记了年轻的女子,只要模样生得好,淡妆浓抹总相宜。”
萧华亭道:“母后哪里的话,您千秋永盛,容颜不老。”
苏簪缨垂下眸子,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这对塑料母子假情假意的母慈子孝。
太后叫萧华亭快尝尝早膳,“都是哀家宫里的小厨房做的,但是这道呢,你觉着味道好的甜羹,却是窈窈亲自做的。”
被点到姓名的苏簪缨只能端庄假笑。
萧华亭端起,尝了口。
嗯,这次不再是齁咸到发苦了,而是软糯香甜的味道。
所以,她是故意的。
萧华亭看了眼苏簪缨,轻声夸赞道:“苏小姐心灵手巧。”
这顿早膳,太后和萧华亭都很满意。
好像宾主尽欢。
除了苏簪缨。
如坐针毡。
终于结束。
萧华亭起身要离开,回承乾宫批奏折。
太后不错过任何一个让苏簪缨和萧华亭相处的机会。
她直接命令,“窈窈,你替哀家送送皇帝。”
苏簪缨:“我?”
到底还是出去送了。
苏簪缨落后萧华亭半步。
身后是跟着的一众宫人。
两人沉默无言地走着。
换作从前,苏簪缨早就活泼明媚地找话题了。
哪怕萧华亭并不怎么开口,只偶尔的应声,也有种近乎岁月静好的别样融洽。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气氛沉默得有些微妙。
苏簪缨打定了主意不吭声。
低眸望着脚下,绣鞋踩在雪地萧华亭走过的脚印上。
最终,还是萧华亭先开了口。
“苏小姐,昨日送到承乾宫的甜羹,你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呢,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这话,把苏簪缨吓一跳。
他吃了?
他竟然吃了?
完蛋,该怎么解释?
死脑快转啊。
苏簪缨下意识道:“那个,皇上……”
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却被萧华亭淡淡打断,“苏簪缨,你怎么不像从前一样——”
唤我阿九了?
一刹止语。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竟然险些将心里话给说出来,萧华亭住了口。
终是没有将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天子的心思,怎么能轻易叫旁人知晓?
何况被一人牵动心神和喜怒哀乐,本就是错。
勿言。
也不能言。
萧华亭没说完的话,让苏簪缨疑惑,尾音带着轻轻上扬的调,“嗯?”
什么不像从前一样?
萧华亭袖手在身后,轻握成拳,道:“无事,朕是想问……”
“朕命徐喜送到寿康宫的雪参,你为何又转赠给了旁人?”
“苏簪缨,你不知道那是御赐之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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