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寒双腿如浸在温泉里，暖意浓浓，但他也闻到了血的味道。他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睁开眼睛：“阿凝，你受伤了？”乔暮晚抽了张纸，裹了两圈手指：“一丁点而已。”顾景寒没说话，他自己推着轮椅找出药箱，沉默地拿过乔暮晚的手给她消毒，缠上创口贴。乔暮晚瞟他：“你这是不高兴？”
客厅里日光温暖，乔暮晚眼前不远处的桌上摆着一束阿姨新换上的迷迭香，淡紫色花朵一簇一簇紧挨着盛放，悠悠香气提神醒脑。
顾景寒和乔暮晚都懒得去楼上的书房，安静坐在客厅里处理各自的事情。
管家估算着时间，轻手轻脚给他们换上温热的茶水，端上切好的水果。
乔暮晚被他动作打断思绪，从电脑中抬头：“顾景寒，我爷爷三天后上午到，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吧。”
刚刚宋俊良把剩下几天的行程安排发给她，确定了抵达帝都的时间。
顾景寒放下笔记本，脸色微肃：“好，我让人订餐厅，爷……乔老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不用准备。”
乔宏仁喜欢千山餐厅一位主厨的手艺，乔暮晚一早便打过招呼了。
“已经有安排了，就是想问下你，是去千山吃，还是把主厨请来家里？”
同住一个屋檐下，池家的事情乔暮晚也旁听了许多，知道此前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前天吃晚饭之前，她还听到池老爷子给顾景寒打电话骂人。
乔暮晚隔很远都听得一清二楚，池老爷子说的是白天池家人开会，顾景寒他堂叔池德勇在会议上要求池老爷子让权的事情。
池老爷子气得不是池德勇要夺权，而是池德勇为了夺权，竟然在会议上公开了自己私下做的一些海外交易。
为了拿到一批材料，池德勇跟I国黑手党合作，还洋洋得意，认为自己找到了新的渠道。
他声称池氏主家仅剩池老爷子孤身难撑，顾景寒父母去世，大哥从军，一年里也不见得能回几次家，不如由他带领池家走向更宽阔的舞台。
池老爷子惊怒交加：“他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被人卖了还反帮人数钱，咱们池家怎么会有这种蠢货！
池家就算是毁了败了，我也不会让他落在这孽障手里。”
早年间，由于情势所迫，各大家族没有完全清白的，池家也有暗地里的生意，但随着时代变化，国内情况日新月异，池家又不断有人从军从政，那些不见光的东西早就埋葬地下了。
池家现在洗得浑身干净，而那些不干净的家族早就倒了。
池德勇没经历过那些，不知其中复杂，更不知道当前形势，但池老爷子绝不能容忍他把整个家族搅和进去。
顾景寒听完池老爷子说的，沉默几秒后道：“随他去吧，我来处理后续。”
当时乔暮晚看了他一眼，其实想问下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个忙，但是一想自己在海外的复杂状况……
算了，她出手以后，池家万一再被她牵连，就是帮倒忙了。
顾景寒没问她怎么能约到千山餐厅的位置，又怎么能把鼎鼎大名的主厨请到家里：“你怕我外出会泄露消息？”
“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了，我们已经准备对外宣布了。”
想到这里，他还有个疑惑：“按理说你当初破了那个符咒，下咒的人后来不会不联系池德勇的，我还以为他早该知道我醒了。”
乔暮晚说：“他大概是觉得我只能破他的咒，但是没能救醒你。”
搞玄学比较厉害的人大多如此，因为具有一般人看来神异的能力，长年累月被人吹捧，都觉得自己特别与众不同特别了不起。
就像上一次处理景家的事情时，景余浩问乔暮晚：“既然大家都讲究因果，为什么还有人敢帮人做坏事？”
乔暮晚反问：“既然人人都知道犯罪会被判刑，你说为什么还有人犯罪？”
景余浩：“……是我问了傻问题。”
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人类天生的侥幸心理。
“也许我是例外”是一个不需要施法的魔咒，足以让无数人以身犯险。
“不过你还没完全恢复好。”乔暮晚迟疑，“你现在出场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顾景寒道：“没关系，不影响什么。”
乔暮晚沉吟片刻：“你闭下眼睛。”
顾景寒茫然，但还是听从她的话，轻轻合上眼帘。
乔暮晚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点在他眉心，然后她借顾景寒的气运，以血画符。
往次她用的是灵气，这次用的是指尖血，效果出类拔萃。
顾景寒双腿如浸在温泉里，暖意浓浓，但他也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睁开眼睛：“阿凝，你受伤了？”
乔暮晚抽了张纸，裹了两圈手指：“一丁点而已。”
顾景寒没说话，他自己推着轮椅找出药箱，沉默地拿过乔暮晚的手给她消毒，缠上创口贴。
乔暮晚瞟他：“你这是不高兴？”
“我不应该不高兴。”顾景寒还捧着她的手，抬眼看她，“你是为了我好，如果我不高兴，岂不是承了你的帮助，还不知好歹。”
“但是……”顾景寒眼眸乌黑，他眉眼比常人深邃一点，专注看人时如同带着吸力，“我希望你不要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受伤，哪怕是一丁点。”
他像是察觉到自己握着她的手时间有点久，手指动了动，放开她，收拾好医药箱，才补充道：“女孩子要多珍重自己。”
乔暮晚哑然失笑：“你这人……”
她开玩笑：“就手指头这么点伤口，创口贴再裹晚点，它都自己愈合了。”
“跟伤口大小无关。”顾景寒看她一眼，“是任何人都不值得，不要开这个头。”
乔暮晚怔了怔。
她脑海里霎时浮现起上一世电闪雷鸣，满山灵阵的画面。
如果不是清楚顾景寒不可能来自她那个时代，她都要疑心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轻咳一声，扯回话题：“那给乔老头的接风宴就定在千山酒店吧。”
顾景寒没有意见。
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乔暮晚对池家人的口味也有了大致了解，无需询问顾景寒，她就把注意事项，饮食宜忌发给了备注为“夏师傅”的人。
不少外人都以为，千山集团最初是搞珠宝玉石起家的，但其实千山集团的第一项业务是餐饮，只是后期的快速崛起是靠玉石。
那时候乔暮晚跟着乔宏仁去外省拜访朋友，乔宏仁在茶楼和老朋友喝茶，乔暮晚一个人在外闲逛。
她从河堤两边的小路走过，抬头就看到桥上站着一个满身黑气的人。
如今闻名遐迩的千山餐厅夏主厨，当时是一个被亲弟弟谋夺家产，被逼破产将要跳河的倒霉鬼。
说实话，乔暮晚本来没想管他。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人身上连头发丝都写着“不想活了”，乔暮晚一个不清楚缘由的外人，凭什么过问他人的命运选择。
但是出乎意料的，这人自己都快死了，还冲她喊：“小姑娘，你家大人呢？刚下完雨，路上滑，你快上来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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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70章夏师傅嚎啕大哭
乔暮晚闻声抬头。
桥上的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小姑娘个子不高，面容稚嫩，但一双眼睛明亮得过分，像是山间泉崖上雪，凉而悠远。
他跟这孩子对视一眼，整个人一激灵，突然清醒了许多。
乔暮晚停在河边没动，他犹豫一下，从桥上跑下去。
他怕小姑娘害怕，就停在几步以外：“小姑娘，你家里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跑？”
乔暮晚沉默了下：“你不是要跳河吗？”
夏师傅一惊，脱口问：“你怎么知道？”
乔暮晚不答，依旧问他：“都要死了还要顾念路过的陌生人吗？”
她年纪虽小，但神情沉静，跟人说话时明明还带着点奶音，却不会让人觉得孩子气。
夏师傅下意识顺着她的问题答道：“因为你还小。”
因为这个路过的孩子还小，所以他担心小孩子会出意外。
乔暮晚默然，道：“你家里的小孩子也很小。”
夏师傅呆了呆：“我家里？我家里没小孩儿啊。”
他妻子身体不好，结婚多年来一直没能怀孕，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如果想自然孕育，只能慢慢调养。
也许是他命里注定没有子嗣运，这些年来毫无音讯，他和妻子从一开始的焦急期待，慢慢转为接受现实。
他决定跳河的时候还想，幸好没有孩子，不然他老婆一个人要如何照顾家庭。
他弟弟想逼死他，处处为难他，已经害得他老婆跟着他吃了很多苦了，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等他死了以后，他弟弟就该收手了，他老婆终于不用被他这个废物拖累。
“有。”乔暮晚淡淡道，“在你妻子的肚子里。”
夏师傅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看着她。
事后他每次同宋俊良他们回忆这件事时，都要辩解，自己当时的反应是正常的。
任谁当街遇到个陌生人，被告知自己老婆怀孕了，都得懵逼。
乔暮晚说：“多半是个女儿。”
夏师傅和他老婆曾经做梦都想有个娇软可爱的女儿。
他乱糟糟的大脑渐渐理解了对面这个小姑娘说的内容，眼睛慢慢睁大，他嘴唇直哆嗦。
“你……你……你……”
乔暮晚没有再说话，她走了。
夏师傅一路狂奔回家，他大脑里反反复复循环着小姑娘说的话。
——“你家里的小孩子也很小。”
——“在你妻子的肚子里。”
——“多半是个女儿。”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因为一个偶遇的孩子随口说的几句话，就做起痴心妄想的大梦。
他龙卷风一样爬上三层楼梯，“砰”一下撞开家门。
他老婆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验孕棒一手拿着手机，满脸恍惚，见到他满头大汗闯进来，惊讶道：“你怎么了？”
夏师傅的眼神落在验孕棒那两条明显的红线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老婆强压欢喜：“我刚要给你打电话……也不一定准确，我们还得去医院检查检……”
她话没说完，突然惊愕地捂住了嘴。
夏师傅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
“老婆，我对不起你！”
夏师傅的老婆后来在饭桌上说，她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老夏在外边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幸亏夏师傅及时解释清楚了，才免于被老婆糊了一脸搓衣板。
然后他第二天在河岸边蹲守了整整一天，又蹲守到了乔暮晚。
他千恩万池，差点给乔暮晚磕头，说什么也要请乔暮晚吃顿饭。
跟乔暮晚一起散步的乔宏仁看他忠厚老实，但时运不济，有意指点他，便替乔暮晚答应下来。
结果这一顿饭吃下来，乔宏仁根本没空说话。
夏师傅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无论是豆腐番茄白菜这样的家常素菜，还是海鲜鱼虾牛肉羊肉这样的大荤大肉，都被他做出了极致的美味。
别说乔宏仁了，连乔暮晚都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后，乔宏仁看着满桌干干净净的盘碟，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
几人坐在夏师傅家里不大的客厅说话，乔宏仁斟酌着道：“我看你这两年像是运势不太好的样子……”
夏师傅苦笑叹息：“不是运势不好，是家门不幸。”
原来，夏师傅家里是本地有名的淮扬菜世家，最早可追溯到末代封建王朝时期，家学渊源，有几所经营状况良好的饭店。
夏师傅本是家中独子，自幼跟着父亲学习厨艺，是板上钉钉的家产继承人。
但是他十几岁时，亲生母亲去世，父亲再娶的妻子带过来一个继弟。
继弟心比天高，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父亲在世时尚且收敛几分，父亲去世后就肆无忌惮。
继母继弟联手将他赶出夏家，不仅没分给他一点夏家的财产，还跑到他借款开的饭店里闹事，到处宣扬他厨艺有问题，曾经吃死了人。
小地方最怕流言蜚语，明明是半点影子没有的事情，但传得人多了，大家也就信了。
夏师傅餐厅开不下去，破产后卖了不少东西还债，想找工作却处处碰壁。
他继弟放言说谁敢雇佣他就和谁过不去，害得人人都避他如蛇蝎。
他老婆也被连累，听人说些风言风语。
夏师傅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想着干脆一死了之，反正他无父无母，也无儿无女，死了以后还能让老婆解脱，不用再跟着自己受罪。
如果不是遇到乔暮晚，他那天可能就真的跳下去了。
那条河水深五米，他不会游泳，跳下去断然没有活路可言。
他后来回家后看到他老婆，怕得浑身发抖。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差点让他的孩子成了遗腹子。
他都不敢想，如果他死了，他老婆一个人怀着孩子要怎么过。
他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彻底振作起来。
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路走，这个城市不能活就换一个城市。
人是活的，事情是死的，他有手有脚，四肢健全，老婆贤惠，现在还有了未出生的孩子，怎么能活活被事情逼死？
他醒悟过来，又再次对乔暮晚道池。
乔宏仁没想到自己还没说话，对方已经想通了，他白吃了一顿饭，却没能发挥指点迷津的作用，感觉有点尴尬。
他不由看了看乔暮晚。
乔暮晚想了想，对夏师傅说：“换个城市生活需要本金，你现在没钱吧？”
夏师傅此前为了还债已经把家里的积蓄花了个七七八八，确实窘迫。
“你看这样行不行？”乔暮晚提议，“我出钱，你以技术入股，我们合伙开个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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