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怀孕的女人们很少再找我摸肚子。我的生意一落千丈。即使是来找我的，十有八九竟然是说要生女儿。我尝试着将手放在她们的肚子上。可是却好像有无形的力量在阻止我，让我的意念无法集中。我实在爱莫能助。说来也奇怪，这之后生的孩子，十之八九竟然也都是男孩。
有人想从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找合适的女孩子成亲。
「女娃那么多，咱们也不一定非要从本地找嘛！」
可是不晓得什么时候，一条名为「受诅咒的村镇」的新闻悄悄地在网上传播起来。
「某县多年来男女出生比例异常，甚至在个别村镇，20 岁以下的人口中男性占了 90% 以上。」
本来被高价彩礼蒙蔽了眼睛的女孩，在看到新闻以后，大部分也都坚决不肯过来。
「清一色全都是男人，谁敢去啊？那不就跟羊入虎口一样？」
眼看着明着来不行，村里人又想玩儿阴的。
买媳妇儿吧！
可是买卖人口犯法。
河东村的大刀刘因为给儿子买了个媳妇儿，被抓进去判了三年。
河西村的木匠李前脚刚把买来的女人带回家，门还没关紧，就被警察一锅端了。
还有林川镇上卖酒的郭家、果园乡开药铺的孙家，都是如此。
这地方怕不是让警察盯上了吧？
所以大家就又害怕了。
买媳妇儿这条路，愿意走的也几乎没有了。
有那些头脑灵活的已经开始打别的主意。
「不如赶紧生几个丫头，养到十三四岁嫁了，可以换几十万彩礼呢！」
自那以后，怀孕的女人们很少再找我摸肚子。
我的生意一落千丈。
即使是来找我的，十有八九竟然是说要生女儿。
我尝试着将手放在她们的肚子上。
可是却好像有无形的力量在阻止我，让我的意念无法集中。
我实在爱莫能助。
说来也奇怪，这之后生的孩子，十之八九竟然也都是男孩。
就算偶尔有一个女孩儿出生，也不是死婴就是天残。
去周围一打听，大家都一样。
这下人们可开始慌了。
这太不正常了！
本来是冲着生女儿的目的怀的孩子，结果又冒出来一大批儿子。
本来男孩本来就已经多得成灾了，大家已然苦不堪言。
看着一个个哭声嘹亮的大胖小子，他们的父母可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镇上小诊所里的 B 超室又忙了起来。
无痛人流的广告也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
村里坐小月子的人也突然多了。
已经沉寂了十几年的百花沟又重新出现了婴儿的哭声。
只不过，这次，是男孩。
我站在沟边，冷眼瞧着那哭声渐渐地微弱的婴儿。
只能摇摇头走开。
我，救不了他们。
7
我天天闲得都快长出花儿来了。
除了偶尔去百花沟把那些死去的小男婴的尸体埋了，便再没有其他什么事。
有一天我正闲得看蚂蚁打架，一群人推开了我的院门。
「福女！」
我有些吃惊。
已经小一年没有人来找过我了。
我被堵在了院子里。
被那些在我手上成功地生了男孩的父母和亲人。
他们怒吼着是我害了他们，害了他们的孩子。
如果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十几年都只生儿子。
现在儿子们长大了，女孩子却一个都找不到。
他们自顾自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却丝毫不听我解释。
以至于后来拳脚棍棒无情地打在我的身上，很疼很疼。
我求救似的看着上溪村熟悉的村民。
看着我那数不清的父母们。
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我死了。
被那些曾经将我奉若神明的村民们打死了。
我的魂魄漂浮在半空，看着他们对我已经毫无生气的尸体拳打脚踢。
「别打了！」
一个苍老的身躯颤颤巍巍地挤开众人，抱着我的身体哀嚎不已。
「你们有打她的工夫，不如去百花沟好好地磕几个头，赎一赎你们的罪孽！」
奶奶从来也没有这样疾言厉色过，一大半的人都被唬得呆若木鸡。
有那胆大的，直接开口顶撞。
「我们打这丫头，和百花沟有什么关系？你这老婆子不要胡说八道，就算有罪孽，那也是她！」
奶奶将我抱在怀里，如同我睡着了一般。
「回去问问你们家的长辈，那百花沟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你们有几家敢说没在那百花沟做过孽？」
「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你们知道吗？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她已经想救你们了，是你们做下的孽不肯原谅你们，你们却打死了她！」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东西，本来好好的命数都是让你们自己给糟践没了！」
从奶奶陆陆续续的言语间，我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奶奶每年清明、中元、寒衣都要去百花沟祭拜。
为的就是化一化那里的怨念。
可是，可是。
可是，那里的怨念就是我啊！
我就是怨念化身而成的！
怨念多，我则强。
怨念少，我则弱。
这么多年以来，我只感觉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我想，那是因为奶奶从来也没有做过轻视女孩儿的事情吧！
那沟里散不去的怨念和她没有丝毫关系。
所以她无论去做多少次祭拜，都不会对那里的怨念产生一丝丝影响。
「或许是百花沟困住了她们的灵魂，让她们无法投胎。」
「又或许，是那些孩子对你们太失望，根本就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
8
人群中一个女人失魂落魄地走出来，蹲下身，抚上了我的身体。
「我记得那年这个孩子刚来的时候，说我是她娘。」
「我还把她赶走了，难道，她就是我那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大丫头？」
另一个女人也走了出来，挨着第一个女人跪坐在地。
「我家男人也往百花沟送过一个孩子，我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如果不是已经有了两个女儿，我怎么舍得把好好的孩子扔了喂狗啊！」
后来又有第三个、第四个……
陆陆续续地，我的许多娘把我和奶奶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们哭，她们骂。
她们解释着自己的苦衷和迫不得已。
把自己丑恶的灵魂包装上华丽的外衣。
可是这一切在我听来，都只有一句话。
「我们想要儿子！」
我浮在空中，感觉周身都要沸腾起来。
「怎么办啊？如果真是那些孩子积攒了怨气，不肯再让女孩儿投胎到我们这里，那我们一大半的小伙子都要跟着打光混不成？」
女人们哭，男人们愁。
她们哭的不是那些被无情抛弃的女孩。
他们愁的也不是未来不再有女儿降生的困境。
而是，他们的儿子娶不上媳妇儿。
娶不上媳妇儿就不能再生儿子！
呵，食古不化！
我满含着怨愤回到了百花沟。
那里又多了两个男婴。
不知道是哪个村的人过来扔的，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叹了口气，想把他们埋了。
可是当我半透明的手从他们的身体上穿过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也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我的灵魂被禁锢在百花沟里，如果得不到释放，那我就只能盘旋在这里。
我挨着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躺下，偶尔化作一阵阴风吓跑前来觅食的野狗。
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一点事情了。
大家都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如果再不能互相取暖，那这人世间，可就真是一点点些许温暖的回忆都没有了。
9
周围村镇的人凑了些钱，想找高人来化解百花沟的怨念。
可是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好几年。
骗子倒是遇到了不少，真正有本事的一个也没有。
年年都有孩子出生，年年都有孩子被流掉，年年都有孩子永远沉睡在百花沟。
少数仅有的几个活下来的女婴被众星捧月一般地养着。
在这个地方，男孩女孩的地位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神婆、神棍中倒是有一个不能完全算是废物。
毕竟他说了一句还比较靠谱的话。
「那些女孩子怨念极重，她们不愿意再投胎到这个地方，而且阻止其他的女灵到这里投胎。」
「可能是太失望了吧，你们以前到底是做了多少孽？」
村民们求他化解。
他却连连摇头：「我能看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真要化解，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哪！」
「我能做得最多也就是解开百花这个名字的束缚，让她们可以自由地离开转世投胎。至于她们自己愿不愿意走，就只能看她们自己了。」
那人又是焚香又是祝祷，神神道道地鼓捣了一大套。
不少女人都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面露虔诚，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百花去，永安来！」
那人一声大喝，我本想笑他真是不自量力。
却不想身子猛然一轻，似是多年的束缚已不复存在。
「这里以后就叫永安沟吧，取永远平安之意。」
在场的人都对他千恩万谢。
其实他们已经麻了，对每一个来做过法的人都感恩戴德，也不管到底管用没管用。
那人走了，却又回来。
「我刚才似乎感觉到这个沟里不止有女婴的怨灵，好像还有不少男婴的，怎么，你们还往这里面扔男孩子？」
10
我问她们：「这下真的可以走了，你们走吗？」
「哼，我们就这么轻易地走了，然后便宜这帮冷血无情的人吗？」
「呸，他们都不配做人！」
「起码再耗他五十年，等他们死了，好好地问问他们，既同样都是孩子，我们为什么就要受到这样的苛待！」
……
「可是，现在他们好像更重女轻男了呢！」
一群女童声中，突然闯入了一个怯生生的男童声。
「我们被扔到这里，还不是因为他们更想要女儿？」
我冷冷地看着他，他忍不住瑟缩。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让野狗吃了！」
说着，一个曾经被野狗啃食得四分五裂的姐妹现出了真身。
小男孩吓得不敢说话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11
百花沟，现在应该叫永安沟了。
永安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每天都有人过来祭拜，玩具、零食、花裙子摆得左一堆右一堆。
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过来痛哭，说想念她五十年前扔在沟里的女儿。
不过三十多岁的中年少妇也过来祭拜，乞求怨灵们赶紧离开，好让她赶快生一个女儿。
甚至那个曾经拿着木勺要打我的娘也来了。
她哭得悔不当初，肝肠寸断。
「那时候实在太穷，娘养不起你！」
可是我还记得，她喂猪的时候，足足有十几头大肥猪。
「你要是还愿意回到家里，娘一定好好地待你！」
那当然了，在我之后，她又生了四个儿子。
她哭一哭也应该。
我问她女儿的怨灵：「你愿意回去吗？」
她的半边脸已经没有了，胳膊也少了一截。
「回去干吗，被她养大了卖了换彩礼吗？」
我诧异：「你能看到她的想法？」
她紧咬着牙关，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毕竟曾经血脉相连。」
对呀，毕竟曾经血脉相连，这句话多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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