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是这一瞬,秦楚容有些后悔没能选择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否则现在也不必如此受缚。“爹,今日我去拜祭白汐,发现她的墓被人动过。”闻言,秦太傅饮茶的动作一滞:“她乃皇上追封的骠骑将军,谁敢去动她的墓?”
听见这句话,皇上愣住了。
苏白汐早已战死,哪里还能回来。
可见林梓嘉这般模样,他又不想再去刺激他,只道:“快了,大战告捷,她很快就能凯旋。”
这话像是重新点燃了林梓嘉心中的希望,他缓缓抬眸,忐忑问:“真的吗?”
皇上忍着眼眶的酸涩,沉重地点点头。
看着林梓嘉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本该是对该白头偕老的夫妻,却终究走了阴阳两隔的路……
没多久,皇上便回宫了,临行前嘱咐府内下人好生照顾林梓嘉,也免了他朝礼。
林梓嘉小心地将画轴卷起收好,放进柜中后立在案前准备再画一幅苏白汐的画像。
然而正要落笔,他忽地停住了。
本就苍白的脸划过一丝迷惘和惧意,笔尖因为手的颤抖而落下一滴墨。
林梓嘉怔怔看着面前的宣纸,竟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苏白汐的模样。
“嘭”的一声轻响,手中的笔砸在案上。
“白汐,白汐……”
林梓嘉魔怔般地呢喃着,无措地将才放进柜中的画轴拿了出来。
展开后细细打量着画轴人,眼中的慌乱才渐渐褪去。
这时,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站到了门口:“王爷,太傅府秦公子来了,您可要见?”
秦楚容,当朝太傅之子。
曾与林梓嘉一同在太学院上学,与苏白汐亦是旧识。
只是性格不羁,不安于京城,一年前去了江南游历,不想突然回来了。
良久,小厮都没有得到回应,正准备去请秦楚容回去时,林梓嘉突然开口了。
“你先下去,本王随后就到。”
正厅。
秦楚容坐在椅子上,浓眉微蹙,似是在想什么。
他从听见苏白汐与林梓嘉成婚的事到再闻苏白汐战死的消息相隔不几天。
看着手边的茶,秦楚容不觉露出一抹苦笑。
想不到京城外一别竟是永远……
“你来王府有何事?”
秦楚容抬起头,眼眸一震:“你……”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满头发白的林梓嘉。
林梓嘉面不改色地走到主位上坐下,丫鬟奉上茶后退了下去。
良久,秦楚容才压下眼中的诧异,沉声问:“是因为白汐死了,你才变成这样?”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林梓嘉重重地合上杯盖。
秦楚容的话如同触碰到了他的逆鳞,让他目光骤冷:“本王王妃大战告捷,不日凯旋。”
闻言,秦楚容一怔,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一脸阴沉的林梓嘉,好像明白了。
“苏白汐生于永盛二十八年七月初三,未及十四便同父上战杀敌,宣昌九年,十八岁的苏白汐与渊政王林梓嘉奉旨成婚,不过月余,苏白汐重披战甲上阵,平定了北乱但香消玉殒……”
“嚓——!”
三才杯被重重摔在地上,碎片满地。
林梓嘉站起身,猩红的双眼死死瞪着秦楚容,其中的恨意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一般。
苏白汐短暂而悲戚的一生就这么被秦楚容几句话说了出来,字字仿佛都在泣血。
林梓嘉紧捏着双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滚。”
秦楚容却丝毫没有惧意,反而多了丝不忿:“恕我多言,比起在你身边孤独终老,战死沙场反倒是死得其所。”
他心细,早已看出苏白汐心仪林梓嘉。
但林梓嘉生性淡漠,从不会为儿女情长之事费神。
从知道苏白汐和林梓嘉成婚后,他便有些担心。
苏白汐自幼在将军府内长大,性格洒脱直率,如何能受得住王府笼中鸟般的枷锁。
他甚至有些后悔,若当年他去江南时带上她,她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林梓嘉紧咬着牙:“你来就是为了同本王说这些吗?”
秦楚容嗤笑道:“原本我只是来看看没了苏白汐的王爷过的有多悠闲自在,不想是我多虑了。”
他虚虚行了个礼,继续道:“既如此,我先告退去看看苏白汐。”
说完,他转身离去。
林梓嘉看着那渐渐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怒火似是烧红了眼。
可下一刻眼中的愤恨消失不见,他脱力般地坐了回去,强扯着嘴角呢喃:“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很快……”
只要苏白汐回来了,他立刻去宫里求皇上收回和离的旨意。
他会和苏白汐好好走下去……
陵墓前。
阳光扑在秦楚容身上,他不觉得热,反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凉意刺进了心底。
“白汐,一年不见,想不到重逢竟是这般景象。”
他眼眶泛红,蹲下身伸手抚着冰冷坚硬的墓碑。
“你知道林梓嘉现在是何模样了吗?”秦楚容露出一个带着丝嘲讽的笑,“至少你保留最后的尊严,以苏将军的名义死去的,而不是一个毫不值钱的渊政王妃。”
一个月后。
正在御书房中批改奏折的皇上听见太监说林梓嘉求见,忙放下手中的笔:“让他进来。”
一袭玄色刺金官服的林梓嘉跨了进来,虽头发仍旧发白,但面色倒比之前好了许多。
“臣弟参见皇上。”
见他行礼,皇上站起身将他扶起来:“快起来,看你好多了,朕也就放心了。”
然而林梓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悬起了心。
“皇上,求皇上将苏白汐嫁于臣弟。”
皇上一时愣住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苏白汐与林梓嘉赐婚圣旨已收回,即便苏白汐没有死,她也只是得胜归来的苏家将军,而不是渊政王妃。
更何况之前林梓嘉还浑浑噩噩的认为她没有死,如今却突然提出这个请求,着实让人费解。
林梓嘉眸色渐深:“臣知道。”
皇上拧起眉头:“朕知道你放下,但皇家是不容许有冥婚存在的。”
话音刚落,林梓嘉突然跪在地上:“那就请皇上废了臣弟渊政王之位,贬为庶人。”
闻言,皇上大吃一惊。
他本就为朝中招纳武将之事忧心,又听林梓嘉这样荒唐的话,他不禁有了丝恼意。
在皇上拒绝后,林梓嘉竟说若他不同意,便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
这是林梓嘉从未有过的逾越失礼,皇上一恼之下离开了御书房。
直至次日上完早朝回来,见林梓嘉还跪在廊上,皇上冷凝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不一会儿,李公公传来密旨。
“王爷,皇上松口了,但是您求的事实在不宜声张,若被他人所知,您只能自行了断了。”
林梓嘉顾不得许多,谢了恩直奔王府。
听完李公公的回话,皇上沉沉叹了口气:“罢了,随他去吧……”
王府。
盯着绵绵细雨,林梓嘉径直走进苏白汐曾居住过的院子。
与多日前的冷清相比,院中多了个人。
那是一穿着苍青色长袍的方士,手持拂尘,面朝主房而立。
林梓嘉大步走上前,微喘着气:“然后该如何?”
方士转过身,缓声问:“王爷可是想好了?”

闻言,林梓嘉眸色一紧:“只要能再见到她,让本王做什么都可以。”
谁能想到,堂堂一朝王爷,竟为了一个女子去信一个江湖术士的死而复生之言。
但此刻的林梓嘉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这到底有多荒唐,他只知道自己根本不能接受苏白汐一去不回。
死了又如何,死了也是他林梓嘉的发妻!
想到这儿Ns,林梓嘉攥紧了拳头。
方士走上前,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林梓嘉脸色瞬时一变。
见他眼中多了丝犹豫,方士继续道:“此术一成,王妃自能再度回到王爷身边。”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烧尽了林梓嘉眼中的犹豫。
苏白汐能再回到他身边,只要再回到他身边……
“好。”
方士又道:“不过此事隐秘,在下施法间王爷不可在侧,若惊扰了王妃的魂魄便会功亏一篑。”
林梓嘉拧眉沉思了一会儿,许久才点点头:“准了。”
他不断告诉自己,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苏白汐,为了二人更长久的未来。
即便是死,是挫骨扬灰,他也要试试!
几日后。
一大早,秦楚容便出了府往城外的苏家陵墓走去。
这些日子他总会去墓前陪陪她,他会想儿时那样慢慢和她说话,纵使不会再有人回应。
只是到了苏白汐墓前,秦楚容扫了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他蹲下身,摆出清酒和苏白汐生前最爱吃的梨花酥。
直到风将纸钱吹至碑后,秦楚容走过去捡,才发现坟边的异样。
他皱起眉,看着脚边湿土,在抬头看了眼坟上青砖,心猛地一沉。
苏白汐的坟被人动过!
王府,书房。
苏白汐的丹青平铺于案上,林梓嘉手中拿着笔,沾着彩墨描摹着她的眉眼。
一笔一笔,小心而认真,像是在创造一个新的生命。
他一边沾着朱砂红,一边轻绘苏白汐的唇瓣,眼中满是痴迷:“白汐,很快你就能回到我身边了……”
送茶的小厮放轻了脚步,将茶水万般小心地放在桌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只是离开时忍不住往林梓嘉方向瞧了眼。
离了书房后,小厮遇上陈顺,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总管,王爷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我看那画像已经画好了,为何又要再画一遍?”
陈顺也因为这些日子林梓嘉的反常而感到有些忧心:“谁知道,许是因为王妃离世,王爷只能睹画思人了吧。”
小厮叹了口气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那个自称什么仙人的方士走了?”
说起这事儿,陈顺脸上的担忧更加明显。
林梓嘉从不信鬼神之说,亦不会与这些江湖术士打交道。
但自从半月前一个穿着长袍手拿拂尘的男子被林梓嘉带进府后,林梓嘉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而他们做下人的,又不敢多嘴。
好在那男子前日离开了,只盼林梓嘉能和以前一样才好。
薄暮。
秦楚容再次来了王府,却被小厮告知林梓嘉有吩咐,半月内不见任何人,让他过几日再来。
听到小厮这番话,秦楚容黑了脸:“你去告诉他,若他还视苏白汐为妻子,就出来见我。”
闻言,守门的两个小时面面相觑。
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不敢去打扰林梓嘉。
“秦公子,您就别难为奴才们了,”
见他们仍旧不去通报,秦楚容满肚子的火。
难不成林梓嘉的深情都是做出来的不成?苏白汐的墓出了问题这么大的事都不在意吗?
秦楚容越发为苏白汐感到不甘,他冷眼看着小厮:“罢了,你们既然不敢,那我便自己去寻他。”
说着,他抬腿踏了进去。
碍于他的身份,小厮也不敢过于阻拦,只是跟着劝他不要扰了林梓嘉。
寻至书房,秦楚容看着半掩着的房门,眉心一拧。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而后推门踏了进去。
只见林梓嘉站在书案前,手中拿着笔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秦楚容眼底掠过丝怒意,走过去一看,霎时愣了。
林梓嘉在画苏白汐。
可用“画”形容又不太确切,因为他是在本身就已经画好的画上又描了一遍。
朱、赭、缃、碧、黛……
十几个装着不同颜色彩墨的砚台被放置在一旁,林梓嘉旁若无人地描绘着。
秦楚容看着这一切,嘴里的话竟忘了该怎么说出口。
良久,林梓嘉为苏白汐发上画完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后,他终于放下了笔。
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更为璀璨的丹青,唇线微扬。
“林梓嘉。”秦楚容看着他,神情肃然,“你可知白汐的墓被人动了?”
他以为林梓嘉会生气,至少会惊讶。
然而这些本该理所当然且在意料之中的情绪林梓嘉都没有。
林梓嘉转过头,哑声道:“白汐马上就能回来回到我身边了。”
听见林梓嘉的话,秦楚容愣住了。
他转头看了眼说苏白汐的丹青,又看着面前这个着魔了般的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为何要来找你一个疯子。”
说完,秦楚容甩袖离去。
林梓嘉冷漠地看着他离去,等目光落在画上时又变得温和。
他的妻子,他的白汐,他又能见到她了……
行至王府门口,秦楚容隐约听见小厮在说“几日前的方士”、“鬼神”什么的。
但因心中有气,也没细听,径直回了太傅府。
才从宫里回来的秦太傅见他一脸不忿,不忍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听见父亲这么问,秦楚容想了想,自己无官无职,不能插手苏白汐的墓一事。
但若和父亲说,兴许有些办法。
不过也是这一瞬,秦楚容有些后悔没能选择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否则现在也不必如此受缚。
“爹,今日我去拜祭白汐,发现她的墓被人动过。”
闻言,秦太傅饮茶的动作一滞:“她乃皇上追封的骠骑将军,谁敢去动她的墓?”
虽然近几年盗墓者猖獗,但是苏白汐为国捐躯的事整个大魏都知道,盗墓者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她的墓的确被人动过,坟边有被撬动的痕迹,还有不少地中的湿土。”
秦楚容顿了顿,又道:“爹,你去请示皇上,让他彻查此事吧。”
秦太傅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可,虽然北乱暂平了,难保敌军不会卷土重来,皇上正为提拔武将之事烦心呢。”
“可白汐她……”秦楚容恨恨攥紧了拳,想起林梓嘉的话,他不由嘲讽起来,“为她一夜白发,却对此事不闻不问,还有心思画画,虚伪!”
“楚容,不可胡言乱语。”秦太傅皱眉呵斥了一声。
秦楚容紧抿着唇,不知怎么的,想起了王府门口小厮的话。
“爹,我听王府的下人说几日前有个方士曾到过王府。”
听到这话,秦太傅眼神一暗:“方士?”
这就奇怪了,大魏开创百年,无一皇室与这等江湖术士有来往,更何况平日对这唬人为生的术士嗤之以鼻的林梓嘉。
秦太傅站起身,抚须踱步:“你说王爷在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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