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夏天弃真是阎罗都不收，硬是又活下来了。当初生下来，宪宗让人养着他，后来还赐名上了皇家谱牒，没人能当他不存在。他活着，被人发现薄待了，谢皇后就有虐待皇子之嫌。本朝皇子未离宫建府前，都是跟着母妃居住的。要是不指个妃嫔养育，自己就得担负了管理后宫失察之罪。
宪宗皇帝登基十年，如今年近不惑，还未立太子，这几年朝廷里每年都有请立太子的声音传出。如今朝廷里为了立嫡还是立长还是立贤，正吵得不可开交。
宫中除了胎死腹中的，先后有七个皇子降生，六皇子早夭，三皇子那种命格无需理会。谢皇后所出的四皇子夏竣占了嫡，郑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夏竞占了长，刘妃所出的二皇子夏端号称聪慧，勉强算占了贤字。此外还有柳嫔所生的五皇子夏翊、林婕妤所生的七皇子夏竑。
这档口有寿死了，尸首又出现在离榴花宫这么近的地方。众人就会联想起三皇子夏天弃，从火中逃生后，还在榴花宫中一个人待着。
夏天弃从艳嫔宫里出来后，看过的人都说活不成了。她让太医看过之后，将人送到榴花宫。想着好歹也是皇子，她还嘱咐宋嬷嬷选个好些的宫女。他死了有个伶俐的人伺候上路，有命托生皇家这点尊贵还是给的，也算是自己这个嫡母的心意了。
可这夏天弃真是阎罗都不收，硬是又活下来了。
当初生下来，宪宗让人养着他，后来还赐名上了皇家谱牒，没人能当他不存在。
他活着，被人发现薄待了，谢皇后就有虐待皇子之嫌。
本朝皇子未离宫建府前，都是跟着母妃居住的。要是不指个妃嫔养育，自己就得担负了管理后宫失察之罪。
郑贵妃只怕还是想逼着自己，将夏天弃养在坤宁宫。可夏天弃排行第三，比自己所出的四皇子夏竣排行还居前，若是养到自己面前，且不说他那晦气的身世，光一个养在坤宁宫的名头，就抬举了他。
要是再给他指个母妃，哪怕自己没别的念头，只怕那人也以为自己是想咒死她，要跟自己结仇。
郑氏这一手，是拉上了后宫妃嫔啊，谢皇后不得不慎。
“这个有寿的死，你说会不会是郑氏所为？本宫的名声，关联了竣儿的前途啊。”谢皇后沉思之后，问了一句。
“娘娘，那不如先给三殿下安排个去处？”宋嬷嬷看了她脸色一脸，小心答道。她知道自家这位，从未出阁的姑娘时就是个有主意的，会这么问心中应该有了主意。
“谈何容易，你看如今宫里的，低位的不能养育，高位的郑氏、刘妃几个都有生养，荣嫔几个倒没有生养，但是若将三殿下记到她们名下，只怕她们以为是本宫想断了她们的路。前朝如今，不少人正在上折子议立太子呢。”
后宫牵连前朝，她在后宫将人的路堵死了，前朝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岂不是要盯着竣儿不放？郑氏的父亲是左丞相郑禹，兼任文华阁大学士，文官之首。在朝廷上本就有威望，若是自己再送了帮手给他，岂不是更让郑氏所出的二皇子夏竞如虎添翼？
“最好能先拖一拖……”
宋嬷嬷犹豫半晌，提议道，“娘娘，那不如请元一法师进宫来祈福，顺便为三殿下批命？若是三殿下因为刑克……”
“刑克之说不能提了，若说他克母，本宫才是他的母后。”宫中所有孩子，都认皇后为母亲。
“但是，三殿下命格不同，娘娘为了三殿下着想，不如请法师批命之后再定？”
“那有寿之死呢？”
“丽妃娘娘当初在宫里嚣张跋扈，那有寿结下的仇家也不少。或许是与他有仇之人下的手。”
谢皇后想了片刻，微微点头，“不错，你亲自带人查一遍，看看有寿当初得罪了哪些人。三殿下那儿，送些东西过去安抚一下，莫要让他满宫乱窜。”
“那批命之事，是请法师入宫吗？不如还是请元一法师吧，往年中元节盂兰盆会，都请元一法师入宫念经祈福的。”
“先查有寿这事，请法师进宫之事，本宫先向圣上禀告一声，再派人去传召元一法师进宫。”
“不如奴婢去交代一下？”
“最近你莫要离宫了，盯的人多，元一法师进宫之后，本宫总得见他，交代盂兰盆会法事。”
宋嬷嬷本想自己出宫一趟，听谢皇后这么说，连忙领命了。
如今六月才过半，要是等到盂兰盆会法事结束，就得过了中元节，等于拖了一月时间。
如今大家都是乌眼鸡一样盯着储君之位，大皇子已经十三岁，四皇子也八岁了。朝臣们言辞纷纷，奏折上了一封又一封。
有这段时间做缓冲，谢皇后也可择机再定，或许还能逼一些宫中人倒向皇后一边呢。
很快，谢皇后针对有寿之死严查后宫，很快找出与有寿有嫌隙之人，让内刑司严审。宋嬷嬷还查到几个管事太监欺上瞒下、私下克扣之事。谢皇后一查，这些人竟然有郑贵妃举荐的，严惩了犯事之人，还禀告了宪宗。
郑贵妃气得在宫中摔了杯子。但是谢皇后义正辞严，证据确凿，她只能暗恨不已。
随后，谢皇后奏请宪宗，将报恩寺的元一法师请到宫中梵音殿来，准备盂兰盆会法事。宪宗一一准奏，谢皇后在宫中更是尊崇。
宫中日子无聊，这事也算是新闻，饭堂里私下谈论的不少。
顾清韵原本还有些担心，毕竟那个太监的死离榴花宫不远，真要查过来该如何答对？结果压根没人来问过。
她听到法师名号元一，不由好奇，不知道这位法师知不知道天元寺。可惜梵音殿在御花园西北角，榴花宫在东北角，正想找个什么理由去见见那法师，宋嬷嬷带着赏赐来了榴花宫。
自从有寿之事后，顾清韵自己每日早起打拳练武，夏天弃也跟着她练，居然看了几遍就打得像模像样。顾清韵教他写字，也是过目不忘。
第一次教他写名字的时候，顾清韵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说，“这是你名字，夏——天——弃，意思是……”
“意思是老天都嫌弃的恶鬼。”夏天弃很顺溜地接话，显然有人给他解释过他名字的由来，很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是天道不容的恶鬼，应该早点死。”
“胡说！天弃而不自弃，你的名字，是鼓励你自强不息呢。”顾清韵编了个理由，“你要好好读书，习文练武。”
是这样的意思吗？
夏天弃并不笨，狐疑地看着顾清韵，“那些人都说，我是棺生子，就是恶鬼转世，不应该活着。我娘亲就是被我害死的。”
“她们是嫉妒你。”顾清韵看他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忍不住揽住他的肩膀，“你娘亲很喜欢很喜欢你，她是拿自己的命保护你呢。他们的娘亲没这么喜欢她，所以他们嫉妒你。”
“那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啊？”
“别人说，是我父皇取的。”他也不懂父皇是什么，但是第一个母妃如妃曾经想带他求见过父皇，那时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新衣裳，如妃带着他到了一座宫殿门口，远远看到一个穿着黄衣服的人让他叫父皇。
可惜那个父皇只转头看了一眼，就让人将自己和如妃赶走，后来如妃一生气就打骂自己，说是自己害了她。
夏天弃认真地告诉顾清韵，“父皇有很多儿子，他不喜欢我，也希望我死。我死了，剩下的就都是他喜欢的儿子了。”
第16章 和尚装腔
就算天家无父子，但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不闻不问，还不如生下来就弄死呢。
顾清韵心中一痛，摸了摸夏天弃的脑袋，编织了一个谎话，“不要胡说。殿下，您得信自己。您太与众不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等您长大了变得厉害了，成了圣上最骄傲的皇子，圣上肯定最喜欢您。”
自己能成为父皇最喜欢的皇子？想到那个只远远见过一次，除了一个明黄色身影，连脸都没看清的所谓父皇，夏天弃想了一个下午。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抱着自己的被子爬到顾清韵的床上，认真地说道，“我不在乎父皇到底喜不喜欢我，只要有姐姐就行了。”
自从一起丢了个死人，顾清韵还担心夏天弃害怕，特意到寝殿陪在外面。
结果自那以后，夏天弃就黏上来了。他不喜欢寝殿，一到晚上就抱着自己的被子跑顾清韵住的厢房来。
顾清韵制止了两次，可她前脚将人送回寝殿，后脚就会发现他缩在厢房门口，一副被抛弃的小可怜的样子。人只要心软了一次，接下来就会心软无数次。
到后来，她只好安慰自己，反正他还是个小屁孩，榴花宫也没别人。既然不忍心看他如抛弃的小狗一样，只能无奈地叹气，“算了算了，姐姐带你睡吧，你可不许尿床啊。不过，要是有别人来伺候了，殿下得自己一个人睡了。”她可不想被人说坏了规矩，然后被送回去重新学规矩。
夏天弃一听，以为她是怕别人发现，就像她说不能人前叫姐姐一样，他倒也不嫌麻烦，每晚抱着被子跑过来，第二天再抱着被子回自己寝宫。
听到夏天弃说只要有自己就好，她觉得心软成一片，“好，我最喜欢殿下了。”有个人这么依赖着自己，待在宫里，也不是孤身一人的感觉了。
夏天弃听到这话，忍不住笑。
“不早了，快睡。”顾清韵拍了他一下。
夏天弃已经能分清顾清韵是不是真生气了，就像现在，虽然她也打了自己，但是一点也不疼。他知道，这应该就是姐姐说的吓唬吓唬，其实是在让着弟弟。
他摸摸头，笑得更高兴了，露出一点小得意，就像偷到油吃的小老鼠一样，往自己被窝里钻了钻，又钻了钻，真像老鼠打地洞一样。
顾清韵看他淘气样，想到他以前的日子，忍不住更加纵容几分。
真的带着夏天弃习文练武之后，顾清韵发现他真的很聪明，基本上可说是过目不忘。自己教他拳法，打拳给他看一遍后，他能学会七八成动作；教他认字，背首诗给他听，教两遍他就能记住，还能倒背如流。
“殿下，您是神童啊！”力气大又聪明，什么恶鬼转世，分明是仙童下凡啊，长得还那么可爱。
夏天弃被她一夸，就露出一排门牙，每次顾清韵教完，他还要练好几遍，一直到顾清韵夸他练得很好了，才肯停下。
两人躲在榴花宫里过日子，随着夏天弃伤势完全恢复，整个人也越来越有这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笑容时，宋嬷嬷推开了榴花宫大门。
宋嬷嬷到的时候，顾清韵正在前院打扫，看到她吓了一跳，连忙去后花园把夏天弃叫了过来。
夏天弃一听有外人来，神色一紧。
“殿下，别怕，您记着我跟您说的，心里再害怕也要站直了。”顾清韵伸手抚着他的背，低声说。
夏天弃嗯了一声，挺直背脊走了出来。
宋嬷嬷疑惑地扫了两眼，大面上不出差错地行了礼，也不废话，传了皇后娘娘的吩咐，“报恩寺的元一法师来宫中讲经，皇后娘娘吩咐，三殿下犯了太岁，去梵音殿听听经祈祈福，也可祛祛秽，明日就过去吧。”
“是，儿臣知道了。”夏天弃抱拳说道。
宋嬷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三皇子一向无人教导，任何时候要么跪着，要么跟木头桩子一样站着，什么时候知道行礼回话了？她不由看向顾清韵，这个小宫女教的？
顾清韵心里咯噔一下，讨好地说道，“奴婢蒙嬷嬷教导提携伺候三殿下，是奴婢的福气。嬷嬷以前教导奴婢说主子好奴婢才能好。皇后娘娘慈爱，三殿下才能好好养病，殿下感念娘娘恩德，每日都苦练礼仪，就想着待身体好了，去娘娘跟前谢恩呢。”
“你倒是伶俐，不枉我安排你来榴花宫照顾殿下。”宋嬷嬷看顾清韵讨好的笑容，估计这小宫女是想让主子露脸，自己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小小年纪心气倒不低。
可惜夏天弃这尴尬身份，礼仪学得再好，皇后娘娘也不会乐意提携他的。
“三殿下知道体念娘娘一番慈爱之心就好，谢恩就暂莫去了，先去梵音殿好好听经吧。”她交代完，转身离开，顾清韵小心送到门口，讷讷地开口，“嬷嬷，奴婢……奴婢以后的差事……”
她一副想要钻营但是又没经验不知如何钻营的样子，宋嬷嬷只觉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估摸着是知道伺候夏天弃不是好差事，想求自己换个去处呢。
“你刚才不是知道宫里的规矩了？在宫里嘴巴严实不要多话，好好伺候主子。主子好，你才能好！好好伺候殿下，不要多生别的心思。”宋嬷嬷板着脸训了一句，扭身离开。
直到人走得不见影了，顾清韵才长出一口气，自己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连钻营都不得法，贵人们都懒得搭理自己，这就好啊。她不用担心夏天弃身体一好，自己会被灭口了。听宋嬷嬷那意思，自己还是照样伺候着。
她转身把宫门虚掩上，也不知道去听经会怎么样，那个元一法师，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顾清韵为夏天弃收拾了东西，送他到梵音殿。
他们到的时候，元一法师已经在梵音殿中。
顾清韵一眼看去，真是看不出这竟然是报恩寺的有道高僧，实在是长相跟她想象中宝相庄严的大师不相称。这位元一法师不难看，身材魁梧，国字脸膛，粗黑眉毛，若是脱下僧衣换上短褐，就是妥妥的俗世人，完全看不出佛家的超然。
他姿态也很倨傲，明明看到夏天弃进门，也不起身行礼，还是微阖双眼，盘腿端坐蒲团上念着听不清内容的经文。
这是还等着夏天弃先开口吗？
夏天弃习惯了，没觉得自己被慢待，进门他下意识往门边一站，要不是顾清韵先他一步占了门边的位置，只怕他就要缩到门边角落的阴影里去了。他不怕被忽视，以前还挺喜欢被忽视的，因为只要没人注意他，就没人会打他骂他。但是，出门的时候顾清韵跟他说，他若是弯腰低头不敢见人，以后就不理他了，好不容易有人对自己好，他不能让姐姐走，就算要挨打也得忍着，所以，他咬着牙关忍住颤抖，努力挺起胸膛，缩在袍袖中的手死死捏着拳头，随时打算在挨打的时候抱头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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