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说！”谢霁川声如洪钟地斥责一声，吓得她两手一颤，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脸盆。兰儿跪了下来，哽声解释：“在您回来前，大夫说夫人肺体受损，兼及心肝，不过三月时日了，夫人想和您说的，可您却……”她忽然住了口，身为奴婢的她有些事不能说，但她却还是忍不住去替桑映雪委屈。
丞相府，长宁院。
慕丞相看了眼将军府送来的求亲书，望向面色憔悴的桑映雪：“雪雪，你确定要嫁？”
不过几日，桑映雪已经瘦的两颊凹陷。
她点点头：“嫁，还要风风光光的嫁。”
闻言，慕丞相两眼一红，险些落泪。
当年与女儿失散，夫人便一病不起，没多久后郁郁而终。
如今好不容易父女重逢，他却又要尝一遍失去女儿的痛苦。
桑映雪似是感受到了慕丞相的心酸，她握住那只微颤的手：“爹，允了我吧。”
慕丞相沉叹口气，强扯开唇角：“爹答应，等爹选个好日子……”
“女儿已经选好了，正月十八。”
而等在将军府的谢母听闻定下的成亲日子，当即拉下了脸：“正月十八宜下葬忌婚嫁，选这么个不吉利日子，慕丞相什么意思。”
谢霁川声音清冷：“黄道吉日，就这么定了吧。”
说完，他便起身要走。
谢母又道：“对了，有了这门好亲事，咱们也得提防着桑家，免得丞相之女受委屈。”
谢霁川不言，暗自收紧了拳转身离去。
本想去梨香院，他却在落雪斋外停住了脚。
谢霁川望着门檐，那里已经没有给他照路的灯笼了，里头也没有等他回去的人了……
时光摧人。
初十过后，桑映雪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还是不顾慕丞相的劝阻，去了趟桑府。
和那日一样，桑府的大门像是知道她要来似的紧闭着。
在丫鬟的搀扶下，桑映雪勉强站着，冰冷的手扣着门上铜环：“爹，娘，我回来了……”
虚弱的声音被风声掩盖，她看着面前沉重的府门，泪如雨下：“你们真的不要我了吗？”
府内，听见小厮传信赶来的桑母站在门后，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此刻，她真觉自己愧为人母，却又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头有人惊呼一声“小姐”，桑母心一窒，想开门却又很快停住。
待外面一片寂静，她才开门走了出去。
望着远去的车辙，桑母终是落下泪。
桑父从旁走来，叹声问：“既然想见，又为何要躲？”
桑母无力的摇摇头：“她有真正的亲人，见了反而徒增牵挂……”
转眼正月十七，万家灯火。
丫鬟将药一点点喂进桑映雪嘴里，却被她连带着血吐了出来。
慕丞相红着眼将人搂进怀里。
桑映雪半睁着眼，苍白干裂的嘴唇呢喃着什么。
闻讯赶来的桑延风跑了进来，看见气若游丝的人儿，心骤然一紧：“映雪！”
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桑映雪的意识，她奋力抬起手：“哥，我，我看见我的……孩子了。”
桑延风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喉间哽塞的什么话都说不出。
慕丞相转过头，泪湿了眼。
“娘，还是不肯见我……哥，我想娘……”桑映雪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
她喘着粗气，胡言乱语似的说着：“我要，嫁人了……娘，给我亲手绣了……红盖头……”
桑延风抑着胸口的剧痛：“映雪乖，娘马上就来了。”
闻言，桑映雪眸光亮了瞬，沉重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
娘马上就来了，她不能死，还不能死啊……
慕丞相看着她那开始涣散的眼神，悲痛欲绝：“雪雪，咱们父女好不容易才重逢，你再陪陪爹好不好？”
桑映雪抬眸，声音却渐渐变小：“爹，女儿不孝，下辈子再……”
话还未说完，她猛地翻过身子，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桑延风慌得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桑映雪望着被风吹动的床幔，只觉连睁眼都分外艰难。
忽然，门被猛然推开。
桑母踉跄着走了进来，她发髻凌乱，绛紫上的袄上满是雪和污泥。
她红着眼，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人：“映雪，娘来了。”
桑映雪目光一怔，用尽所有力气朝桑母伸出手：“娘……”
可就在桑母即将握住时，纤弱的手臂陡然垂落，而那双曾噙满笑意的眼睛却难闭合。
“映雪——！”
夜风带着悲鸣吹过，来到了正月十八。
百姓们听说今日将军府娶亲，不仅没出来看热闹，反而家家闭户。
往日熙攘的街道也变得分外冷清。
桑延风将身穿凤冠霞帔的桑映雪轻轻放进棺内，颤抖的手拂过她鬓角：“映雪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慕丞相站在一旁垂泪，整个人又苍老了桑多。
桑延风先差人去了将军府告知桑映雪殁了的消息，而后和慕丞相一同盖了棺。
“奏乐！”
一声高呵后，唢呐声响彻云霄。
将军府。
一袭婚服的谢霁川面露倦容，冷毅的脸上不见半点喜色。
近一月没有桑映雪的消息，她到底怎么样了……
他攥着拳，几番思量后突然扯下胸前的红花，大步朝府外走去。
桑映雪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娶亲的事，难道她真的不在乎两人这么多年的情意了吗？
谢霁川不知答案，便想要去问。
可刚走到府门外，就见桑府的一个小厮跑过来。
瞧见他行了一礼：“将军，小的奉少爷之命来传话，映雪小姐已于昨夜子时殁了。”
闻言，谢霁川瞳孔骤然紧缩：“你说什么？”
不等他答，忽然一阵喜乐传来。
谢霁川抬眼望去，只见长街上，一列身穿红衣的队伍浩浩荡荡走来。
而桑延风一身素袍走在前头，边走边撒着纸钱。
谢霁川僵在原地，一种莫名的慌乱在心中漫延。
待那群人走进，他才看这些人抬的根本不是花轿，而是贴着白色囍字的黑棺。
在谢霁川惊愕的目光下，黑棺缓缓停落在府门外。
桑延风站在棺旁，满是血丝的眼中透着几分颓然。
“谢将军，我带丞相之女映雪，前来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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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第十一章 恐慌退缩
一时间，将军府门外的小厮都愣住了。
因着这等诡异的仗势，都不免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却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了谢霁川身上。
正月十八娶亲不算，难不成娶的还是个死人？
听见丫鬟传信的谢母也走了出来，在看见府门口的棺材立即停住了叫，念了声“阿弥陀佛”。
她看了眼怔在原地的谢霁川，厌恶的眼神扫向桑延风。
果然，桑家的人都没那么安分，在这种大喜日子居然把棺材抬到了别人家门口。
谢母铁青着脸问：“你这是何意？”
桑延风吐出一句回答：“送亲。”
好半晌，谢霁川才从眼前的一切回过神，扯开了嘴角：“映雪呢？”
闻言，桑延风淡漠的眸底掠过丝恨意：“映雪就在这儿。”
说着，将手轻轻覆在棺上。
谢霁川呼吸一窒，心中的那片不安渐渐变成了恐慌。
袖中的手缓缓收紧，他泛红的眼角染上几分愠色：“桑延风，你先是差人来说映雪殁了，后抬着棺材过来说映雪是丞相之女，你到底耍什么花样？”
“映雪就是丞相千金，是你的新夫人，也是被你休掉的妻子。”
听了桑延风的话，谢霁川心渐沉。
“你胡诌什么，分明是桑……”
谢母惊疑的话还未说完，谢霁川忽然大步跨至棺前。
他此刻反倒不在乎桑映雪是何人，他只想知道这里面的人是不是她。
然而，在沙场上杀伐果决的他在手触碰到棺材那瞬间，头一遭有了退缩的念头。
谢霁川满是挣扎的眸子颤了颤，迟迟不肯推开棺盖。
“谢将军，吉时就要过了。”桑延风讽刺道。
半晌，谢霁川才用力推开了的棺盖。
一刹那，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如山一般压在了他的胸口。
棺内的桑映雪身穿火红嫁衣，双手交叠覆于腹上，云鬓间的金凤钗闪着点点光芒，妆容精致却遮不住那如雪的苍白。
谢霁川眼眸一怔，恍觉所有力气都被面前死气沉沉的人抽走。
往昔桑映雪的一颦一笑都如云烟消散，只剩下了戚戚飞雪。
桑延风见谢霁川如遭雷击的模样，哀怒交加：“你不负天下，唯独负了她。”
短短一句话如烧红的刀子捅进了谢霁川的胸口，痛得他险些跌倒。
“我笑你能纵横沙场，却不能明辨是非。”
桑映雪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回荡，像是讥讽，更像是无奈的控诉。
谢母在丫鬟的搀扶下上前一看，吓得后退数步，念了几声佛语后瞪着桑延风：“还不快把人带走！”
桑延风却气笑了：“谢老夫人巴巴的向丞相府求亲，人来了怎么反倒不要了？”
闻言，谢母面色一僵，退亲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若真如桑延风所说，桑映雪是丞相之女，那两家原本的交情可就……
正当谢母苦想对策时，谢霁川竟然把桑映雪抱了出来，转身朝府内走去。
她脸一黑：“霁川！”
谢霁川望着檐上“将军府”的牌匾，哑声道：“吉时到了，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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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负心人
没有宾客，没有喜乐。
小厮丫鬟也因着这毛骨悚然的娶亲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谢霁川抱着人慢慢走向喜堂。
闻讯赶来的兰儿看见他怀中的桑映雪时，眼眶倏然一红。
“夫人……”她“咚”的一声跪地，泣不成声。
谢母憋着一肚子火，直接回了房。
她一走，不少下人也跟着退下，不一会儿整个喜堂除了谢霁川和桑映雪，便只剩跪在外头的兰儿。
兰儿抬起噙满泪水的双眼，只见谢霁川将人紧紧抱在怀内拜了天地和空无一人的高堂。
夫妻对拜时，他便俯身轻轻贴了下桑映雪的额。
看到这一幕，兰儿心中五味杂陈。
若桑映雪还活着，看到谢霁川这般带她，她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多遗憾了……
桑延风走了过来，将兰儿扶起。
兰儿擦了擦眼泪：“多谢公子。”
桑延风望着谢霁川抱着桑映雪离开的背影，心中泛涩。
他真不想桑映雪到死都要被困在这薄情寡义的将军府，还有那负心人身边。
桑延风收回眼神，将一包银子塞到兰儿手里：“你虽不是映雪的陪嫁丫鬟，但这年一直对她尽心尽力，这些钱拿去赎身，以后寻个好人家过日子。”
闻言，兰儿立刻摇摇头，将银子还了回去：“奴婢不赎身，既然夫人回来了，奴婢就要陪着她。”
细雪飘落，未扫的雪道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谢霁川望着前方的落雪斋，慢慢停了下来。
他收紧手臂，不只是怕冷着了她，还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
落雪斋一片死寂，往年这时开的正好的红梅却只有光秃秃的枯枝。
谢霁川进了屋，抱着桑映雪坐在床上，环顾着房间。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着这ⓨⓑγβ原本狭窄的地方大了桑多。
那榻上再无人撑额小憩，那椅上再无人秉烛刺绣，那镜前再无人绾发梳妆……
心口的沉闷压得谢霁川喘不过气，他低下头，微颤的手僵硬地抚着桑映雪冰冷的脸：“以后我只要你一个人，你醒醒好不好？”
堂堂一品大将军，此刻卑微的像是一个乞丐，祈求着一份施舍。
然而那双紧闭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惨白的脸沉默地宣告着他的哀求不会有任何结果。
夜阑。
府内无人敢靠近落雪斋，也只有兰儿端了盆热水过去。
可见床上那石雕般一动不动的人，才收住不久的泪水又溢出了眼眶。
“将军，让奴婢替夫人擦一擦身子吧。”
听见兰儿的声音，谢霁川黯淡的眸子亮了瞬。
他转头望去，血丝遍布双眼：“你是她的贴身丫鬟，她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闻言，兰儿愣了愣，缓缓低下头。
“快说！”
谢霁川声如洪钟地斥责一声，吓得她两手一颤，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脸盆。
兰儿跪了下来，哽声解释：“在您回来前，大夫说夫人肺体受损，兼及心肝，不过三月时日了，夫人想和您说的，可您却……”
她忽然住了口，身为奴婢的她有些事不能说，但她却还是忍不住去替桑映雪委屈。
本就命不多时，夫君变心，又痛失一子，世间又有多少女子承受过这般痛苦。
谢霁川脸色渐白，似是在回想什么。
半晌，他才哑着嗓音问：“她……恨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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