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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享年二十五岁。死后身前万事空,苏锦青这辈子潦草过去了。下辈子我想当个好人,相夫教子,平凡度日。然而等我睁开眼,视野中霞光雾霭,苍山连绵,气象万千。我面前站着个身着粉裙的小姑娘,忐忑望着我。紧跟着,神识入海,万光回溯,我道:「小丁?」小丁长舒一口气:「兵主一去二十五日,再不归位,《上古兵器谱》我险险看护不住了要。」
我享年二十五岁。
死后身前万事空,苏锦青这辈子潦草过去了。
下辈子我想当个好人,相夫教子,平凡度日。
然而等我睁开眼,视野中霞光雾霭,苍山连绵,气象万千。
我面前站着个身着粉裙的小姑娘,忐忑望着我。
紧跟着,神识入海,万光回溯,我道:「小丁?」
小丁长舒一口气:「兵主一去二十五日,再不归位,《上古兵器谱》我险险看护不住了要。」
小丁是我八百年前在齐鲁大地挖出来的含羞草,多少年了,改不了说话倒装的习惯。
我道莫慌:「本神这不是回来了吗?」
一梦觉醒,已是隔世。
想起来,我乃洪荒先神——梳月,掌管上古万兵,晚辈们一般称我「万兵之主」。
兵,凶器也,大煞之物。
近来,《上古兵器谱》中那藏有众上神遗兵的剑冢动荡不安,戾气横生,似有新的神武要出世。
我入内查看,冷不防被剑气在右肩伤了一道。
养伤月余不见好,伤口反而化脓加重,丝丝缕缕戾气化之不去。
此情况前所未有,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神劫不紧不慢地下来了。
我因常年跟凶器打交道,免不了元神里沾了煞气,积累至一定程度,便要招惹来一道神劫。
不过此番劫难与之前所有都不相同,竟是一道轮回劫。
人话说来,就是要我做一世凡人,历经七情劫难。
我寻思渡就渡了,跟司命府打了声招呼,投胎去矣。
此番归位,我侧头看了看肩上的伤,好像比下凡之前更重了,唉,糟心。
小丁紧随我后头,跟着我进家门。
我紫府设在东荒玉秋山,比邻昆仑虚,胜过别处凉快。撩帝摆烂(苏锦青宸宵)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撩帝摆烂免费阅读无弹窗最新章节
小丁充满好奇:「兵主下凡渡劫,好不好玩,有何收获,谈恋爱了吗?」
我步子狠狠一顿。
等一下。
我貌似忘了点什么。
对了,萧梁……
在凡间我是个凡人,没有关于神的记忆,此刻想来,我心凉了一半。
萧梁他……为何和那九重霄之上的天帝,一模一样?
不能吧?不能这么寸吧?
我掉头往回走,对小丁道:「去去就回。」
扶摇直驱九天司命府,司命神君是我熟人,忙碌中抬头:
「这么快就归位了?正好,有事找你。」
我:「这回下凡历劫的仙神,除了我,还有谁?」
司命道:「仙神下凡是天道授命,不归司命府安排,我查一查。」
他隔空将机缘薄子翻得哗哗响,道:「咦?」
我从他口中听到了我最不想听到的四个字:天帝宸宵。
「……」本神,完了。
我觍着脸再问:「距宸宵归位,还有多少时日?」
「天帝陛下在凡间比你活得长,能活到七十五……」
那就行了。
「啧啧,了不得。」司命边翻「萧梁」机缘簿子,边拿眼梢瞥我,笑得不怀好意:「你居然暗恋人家。」
我:「……」
他还待再看看宸宵作为萧梁的一世有什么光景。
我劈手将他机缘簿子夺了,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
司命眼睁睁看我把他劳动工具当「罪证」封印了,他解密码不得,气急败坏,道:「你这属于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我道:「我是。你奈我何?」
他跳脚:「你……你不讲理!」
我:「给你偷小丁的汗巾子,贴身那种。」
他安静如鸡,合十歌颂我:「上神您居功至伟,善解人意,看在小丁面上,我一定对您和天帝陛下的事守口如瓶。」
司命明恋我家小丁多年,可惜小丁始终拿他当空气。
小丁说,她不喜欢头上动不动插朵牡丹的男人。
商量好汗巾的样式,我返身要回。
司命自「即将得到小丁」的陶醉中短暂清醒,拦住我道:「差点忘了你的正事。」
「何事?」
我就不信,还能有比下凡暗恋上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人,更令人绝望的事。
司命看着我,久久看着我。
我道:「有话快放。」
他:「你没发现自身有什么不对吗?」
「……」我甚是茫然。
他道:「上神,你来的时候,觉不觉得举止滞涩、步伐沉重、身体笨拙不同以往?你道此是为何?」
他如果不提醒,我原本不觉得,此时此刻难以置信:「我胖了?」
他:「放宽心,你只是法力没了。」
「……」
他:「天道有好生之德,而你作为凡人苏锦青时,沙场久战,杀孽太重,即便归位,仍需日行一善,重修功德。
「否则的话,你非但法力难以恢复,不日还会再降天谴,届时你法力全无,修为受限,可就坏了菜了……哎哎哎,上神,日行一善也不在这一时,你把我举起来做什么?」
我:「日行一善,从你善起,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本神带你去。」
他不假思索:「我丁的心里。」
「……」
我果断扔了他,保护小丁,人人有责,太油腻的男的不能要。
司命躺在地上,扶着腰,幽怨朝我背影招手:
「这就走了吗上神,你现下形同凡人,记得保护好自己……还有,汗巾子我要粉色的,粉色的哦……」
3
直至出了司命府,我尚不能接受自己法力没了的事实。
试图靠自己御风打道回府,飞回玉秋山,屡试屡败。
来时仅剩的法力此刻一丝也没有了。
忽然有人隔着大老远叫我——扫把星君正扫街,拖着扫帚趋近,诧异行礼。
「我道是个什么玩意儿一蹦一蹦,原是兵主您。兵主此举……有何深意?」
为避免节外生枝,我法力没了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道:「锻炼身体。」
他闻言十分钦佩:「兵主这么优秀还这么努力,实令小仙汗颜。」
我道好说,打量他一霎,问道:「你这扫帚,卖吗?」
他:「啊?」
*
小丁对我骑着扫帚飞回来这一行为,委实不解。
「即便无人瞧见,兵主好歹也顾及着些脸面,没了法力,找天上哪位仙神借个鸾车,或者坐骑……」
我一个激灵,被戳到痛处,道:「不要破坐骑!」
「……」小丁离我太近,抹了把脸,道:「你开心就好。」
坐骑这个东西,战时是个得力帮手,闲时是个作伴的灵宠,平时是个身份的象征。
漫天仙神拥之者众,哪怕是西天诸佛,豢养坐骑者也不在少数。
天界科学研究所调研结果显示,养坐骑能有效防止神生抑郁。
有人就说了,万兵之主,没个坐骑随侍在侧不合适。
我后悔听信了此人蛊惑,随大流也养了坐骑。
这个人,就是灵兽园的坐骑贩子,叫重利。
起初我说我想养只猫科的,重利说别呀,你养狗。
我说我喜欢猫。
他说狗便宜。
我说好的。
正好我没钱。
我们家管钱的是小丁,她那时反对我养宠物,给我的预算实在有限。
理由是我连株含羞草都养不活。
我抗议,我说我不是把你养活得挺好的吗?
小丁一言不发,去戳了戳窗台花盆里的她同胞,那鲜嫩的绿叶子受到刺激,立时缩作一团。
小丁又戳了戳她自己,质问我:「兵主你看,我害羞了吗?我蜷缩了吗?你亲手养起来的含羞草不会害羞,你反思反思这里头的缘由。」
我:「……」
我道:「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害羞,是因为脸皮太厚,原来不是吗?」
「我那是小时候被你浇水太多,产生的副作用!」
丁姐叉腰:「我之所以还能有今天的聪明活泼,全是这么多年我自己茁壮成长的结果!」
我羞愧接过丁姐给的碎银,不敢有一丝怨言。
随重利去往九天灵兽园,犬科片区。
满院子的狗,只只精神头十足,唯有一只小白狗,脏兮兮,病恹恹,无精打采趴在角落,被别的狗孤立。
我一眼相中了它。
因为只有它我买得起。
买完了,走出灵兽园,才发现它腿是跛的,似是断过骨头。
我将它收在怀里,一路抱回去,它在我怀中瑟缩,我怜爱梳理它的毛发,柔声道:
「你若恐高,就『汪』一下,本神飞得低一些……你听的懂人话吧?」
它抬起圆乎乎的狗头,看了看我。
不知为何,那眼神忒冷淡,又有些许傲然。
随即,它把头摆了回去,懒散伏在我袖口,不动了。
果然便宜没好货,再次也是只灵兽,又不是凡间的狗,居然听不懂人话。
我还是收下了它,虽然重利说不满意可以七天无理由退货。
我给它起名叫「小白」。
后来回想往事,我蓦地惊觉,小白何止当天没有「汪」过。
我养它三百年,三百年后它伤好,由「狗」化「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汪」过。
大意了,我当时就该察觉的,它是最不像狗的狗。
再后来,他不告而别,转身成了闭关多年、一朝现世的天帝。
紫霄宝殿上,光芒中央,一双锐利明眸盯死了我,恨透了我。
小丁说正常,谁愿意被当成狗对待,况且那人是至高无上的天帝。
这段不光彩的过去,他肯定提都不愿提。
说实话兵主,我都怕他平了咱们玉秋山,好灭口。
所以兵主,此事你知他知,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我自然省的。
我平生统共养过两只坐骑。
一只是天帝,另一只是魔尊——旭天。
养旭天纯属意外,那时小白变成了人,我觉得不能再将他当宠物对待,所以起了再养一只的念头。
这次我决定用领养代替购买,绝不是我丁姐不给钱了。
我在东荒与魔族交界处的垃圾场捡了一只孽畜,它皮毛黑亮,是只长着羊角的黑猫,别提有多带劲了。
我给它起名叫「小黑」。
后来一失足成千古恨,打死我也想不到,小黑竟是魔尊旭天的原身。
这件事情告诉我,不要在垃圾桶里捡坐骑。
一想到小黑和小白在我玉秋山朝夕相处、互看不顺眼的那些时日,我就脊背发凉。
打那时起,我发誓,这辈子就算抑郁到死,也再不养坐骑。
此刻我就很抑郁。
想到坐骑,不免想到小白,想到小白,便也想到天帝。
由天帝想到萧梁……
作为女将军苏锦青的一辈子虽说过去了,可是那份暗恋的感觉在我心中犹存。
我鄙视我自己!
我对小丁道:「你帮我记着,五十二日后,提醒我封死玉秋山,我要闭关。」
小丁:「天数咋还有零有整的呢?发生何事?兵主还没告诉我,你去见司命,是为了什么?」
我道:「别问了,没脸说,你只帮我记着就是了。」
小丁:「兵主闭关,总得给个期限吧?」
我想了想,说:「天帝是不是有婚约来着?他哪天成亲,我哪天出关。」
按人间的日子算,萧梁今年二十三岁,他阳寿七十五,还有五十二年。
待他归来,想起我这个「阿姐」之日,我早已闭关,避免了与他碰面的尴尬。
我祈祷宸宵跟萧梁一样,是个不通情爱的木头。
即便发觉苏锦青是下凡历劫的我,也不明白我调戏他的那十年,是在做什么。
话说,宸宵他是木头吗?
我扪心自问了一下,他是。
我下凡历劫之前,便听天界有传闻,说宸宵早先与人有婚约。
并且好事将近,虽然我不知是谁。
反正等他跟他的未婚妻成亲之日,生米煮成熟饭,我再出关。
到时就算不可避免的见了面,例如一些神界大典的公共场合。
他已是不值钱的已婚男人,我仍是自由的万兵之主。
我一个先神,不知长了他多少辈分,我给他包个红包,贺他新婚,夸他乖。
让他管我叫祖奶奶,这就算把我俩的界限划分明了。
不论从前他作为叫小白的美少年,我占过他多少便宜,还是他作为萧梁,被我吃过多少豆腐,皆是我无心之举。
不知者无罪,合该将前尘一笔勾销才是。
天帝应该有这个度量。
话说,宸宵他有度量吗?
我扪心自问了一下,他、没、有!
他小气,狭隘,锱铢必较,就因为他在我这里当过坐骑,我对他始乱终弃,他记恨我至今。
我分析来分析去,还是要完。
我道:「丁,要不我现在把关给闭了吧。」
小丁神情镇定,看我一惊一乍,时喜时悲,她也不知道我究竟为何会这样。
但她还是给出了一针见血的建议。
她指我后肩:「这里的伤治了吗?受伤的原因查出来了吗?《上古兵器谱》的动荡平息了吗?日行一善的德积了吗?法力恢复了吗?」
「……」没有。
这个家没有丁姐不行。
丁姐宽慰我:「兵主,把你对天帝的眷恋放一放先,事是一件一件做完的,当务之急,是恢复法力,以你现在的实力,你也进不去兵器谱。」
我激恼道:「谁说我对天帝有眷恋?!」
小丁:「那你急什么?」
「……」
小丁:「司命曾说,仙神下凡历劫虽然不受他干预,但机缘这回事,仙神与凡人大同小异,总有些规律可循。」
「你若不是对天帝陛下情根深种,缘何下凡时,记忆全无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暗恋了他?」
我说我没有。
小丁:「没有最好了,原是我胡乱猜的,我见兵主刚归位,便火急火燎地去了九天,一回来又嚷嚷说,要擦着天帝成婚的边闭关。」
「以为天帝也下凡历了劫,与兵主在凡间再续前缘了呢。」
我惊恐地看着小丁。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却猜得全对,她上辈子是个写狗血话本子的吗?
这是一棵草该有的智商?
我道:「续什么续,我下山去了。」
小丁:「下山?」
「日行一善,帮凡间老头老太太扛大米。」
小丁:「我也去,保护兵主。」
「……」沦落到要靠一棵草保护,我飞升以来什么时候这般窝囊过。
4
下山是丁姐给我带下去的。
没有修为没有法力,纯扛大米好累,当苏锦青时都没有这么累过。
上山是丁姐给我捎上来的。
行善一天,收效甚微,我盯着指尖恢复的那点微光法力,还没指肚磨起来的血泡大。
唯一的好处,当天晚上我睡的特别香。
我甚至做了个梦。
梦中,我身处《上古兵器谱》里头,周围雾蒙蒙模糊不清,唯有面前巨大的剑冢,清晰可变。
上古仙神遗留下来或弃之不用的神武林林总总,一半矗立泥土,一半裸露在外。
远远观去,如一座座碑石。
经年封印,使它们看起来锈迹斑驳,可一旦解除封印,神武再现,随便拿出一把,杀伤力不可估量。
毕竟是跟随主人历经过神魔大战的杀器,附着旧主的修为,乃至神力。
其中我的本体——梳月剑,在最中间,负责镇着这些神武。
这原本没什么稀奇,我为父神亲手所造,生来就是为了止杀。
防止神武为恶人驱使,为祸六界。
可如今我的本体旁边,多了一丛黑气,隐隐约约是一柄剑的形状。
万物有阳必有阴,有正必有邪,天道循环,正邪反复,阴阳轮回,此是宿命。
我的本体在震颤,引得整个剑冢动荡不安。
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来自本体旁边,它与我实力相当,却绝不是一把正直的神武。
那黑气有隐隐要吞噬我本体的趋势。
我本能朝本体走近一步,伸出手……
这时后肩剧痛,我醒了。
玉秋山尚是半夜,我睡意全无。
对着镜子照了照,伤口又加剧了。
好在这具身体还是神躯,若是肉体凡胎,小丁这会儿恐怕已经为我哭上丧了。
我闭目调息,梦中情形历历在目。
神不大做无谓的梦,我总觉得梦中那黑气形成的花纹与形状,好特喵的眼熟。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然而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兵器和神武数以万计,我心还大,哪能把把记得。
思索半宿,毫无头绪。
眼见着天亮了,我翻出盏「传光镜」来,与司命面对面通话,问他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迟则生变,我等不了了。
我自来缺德惯了,对积德这方面着实不通窍,司命在彼端思忖半晌,道:
「要想积累大功德,便要干一番有利万民的大事业,例如为民除害。
「说来也巧,离兵主所在的玉秋山不远的凡间地界,十来天以后会有只大妖出世,届时将使得方圆十里的黎民罹祸,若能除了那大妖,必然是大功德一件,可是兵主眼下的身体……」
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将那大妖的位置详细发来。」
司命应声,忽而眼睛一亮,看向我身后。
小丁路过,扭头朝我手中镜面瞅了一眼,道:
「插牡丹就算了,还开美颜,切~」
一晃,走了。
「……」司命肉眼可见地委顿。
我安慰道:「牡丹精修炼的仙不插牡丹,又该插什么,小丁整天顶着头绿叶子在我眼前逛荡,我嫌弃她了吗,你做自己挺好。」
凑近镜面,我小声道:「告诉你个秘密,小丁平日这个时辰,从不来我房里,你猜她今日是为谁?」
司命肉眼可见地亢奋。
我看看他,再看看门口踮脚抻脖子往这里偷窥的别扭小丁,活像看两个傻子。
所以说,情爱一物真可怖,让人喜,让人忧,就是不让人安生,要来何用。
怪不得父神从前总说,成大事者,当先断情绝爱。
我眼下就有件大事要干。
关了「传光镜」唤小丁:「我需要一件厉害兵器。」
我高低是个万兵之主,进不去兵器谱,家中库房里也收藏着几把兵器。
虽然比不过兵器谱的神武威力大,但是降服个凡间的妖,想来绰绰有余。
「不早说,平素尽拿来切白菜了。」
小丁翻翻捡捡,挑出一把挂着菜渣的三尺剑。
5
司命指路大妖所在,在玉秋山西去百里,一个叫做「平城」的地方。
我花了十来天磨剑,期间孜孜不倦日行一小善。
到了日子,总算攒了点修为,勉强够御风前行。
到了平城,是个白日。
街上人头攒动,有官兵维持秩序,百姓夹道分列,翘首张望,似在欢迎什么大人物。
我入凡随俗,也钻进人群。
倏然锣鼓响,长街人声静寂,一队我熟悉不过的皇家仪仗缓缓行至眼前。
「……」
就……这么倒霉吗我?
来不及细思量,百姓纷纷伏地,不敢瞻仰天子真容。
我也跟着跪下,借着前头一个体型丰满的大哥的遮掩,向那仪仗队伍中间的辇车偷望去。
神界一日,凡间一年。
我在玉秋山渡过十多天,此时的宸宵……不,萧梁,他得三十岁往上数了。
岁月予他轩昂的意气,与愈发锋利的眉眼。
他于銮驾之上,神情寡淡,目不斜视。
司命府里,我将他这一世的机缘掩盖得着急,不晓得三十多岁的他是个什么情形,但是猜一猜,凡人生老病死,家业为重。
这时他应当成了家,说不定孩子也有上几个了。
不知他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平时没有,每逢清明和我的忌日,总该有吧?
即便不喜欢我,派人给我烧个纸,也算一份心意不是?
若连这两个日子都没有,他可真是良心喂了狗。
我兀自对着萧梁的脸想得专注,猝不及防,他侧眸朝我望过来。
四目相对一瞬间。
要死,我赶紧低下头,往前头大哥背后藏。
这泱泱人头,又隔得远,他未必看的是我,但莫名的,我很是心虚。
漫长的等待,那仪仗队伍走得缓慢至极,我始终觉得有两道锐利目光射在头顶。
我将头压低,不敢抬起,唯恐萧梁认出我来。
我的容貌跟苏锦青没什么两样,作为一个故去之人,突然诈尸在他面前。
我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深感不礼貌。
度日如年,队伍走过,众人起身,我松了口气,听前头大哥激动对左右道:
「你们发现了吗,天子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始终射在我头顶,我怀疑天子看上我了。」
左右沉默以对。
大哥:「真的,天子喜怒无常,脾气古怪,性情叫人难以捉摸,听说是个变态,很容易看上我这般优秀的人才。」
我忍不住:「也没有那么变态,顺着毛哄,他其实很好说话。」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向我注目。
大哥打量我:「你跟天子处过?」
我道:「……没。」
大哥让我找个凉快地方呆着。
此城有大妖出没,天子闻风亲至,召集能人异士降妖。
各方人才从四面汇集而来,都想在天子面前博个机会,好出人头地。
大哥亦是其中之一 。
我瞧着他随天子步伐离去的背影,毅然选择了与他相反的方向。
我有能预知凡人命运的司命星君给的攻略。
城郊荒野,夜幕将至。
妖怪洞穴外,腥臭扑鼻。
那大妖名为「九头虺」,是条长着九个脑袋的大长虫。
按理说人间不该出现如此强大的妖怪,却不知它源自何处。
回头得去向司命问个仔细,至于眼下,先干掉它再说。
我在洞穴外蛰伏一天,那妖怪似是察觉危险,愣是不出来。
我只好进去探一探。
修为用时方恨少,我根本不舍得施展来照明,自食其力,做了个火把。
洞中别有广阔天地,不进来不知它恁大,人行其内,如萤火茕茕,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脚下不时出现人骨,新旧都有,可见这大妖作恶多端,即便不为了累功德,依着我脾气,也该将这妖除一除。
忘记前行了多久,终于有了点动静。
腥风刮过,吹灭了火把,前方岩壁探出三只巨大蛇头,居高临下凝视于我。
昏暗中,灯笼大的蛇瞳如鬼火。
先礼后兵,我道:「你好,请你去死可以吗?谢谢。」
不会说话我就当它答应了。
祭剑迎上,我嗅到一股子白菜味儿。
九头虺怒目圆睁,朝我俯冲。
万兵之主告诉你个道理,打架切忌磨叽,上就完了。
几百个回合下来,我和九头虺各有负伤,个人认为它伤得更重。
我正要一鼓作气,与它来个玉石俱焚。
九头虺也是这么想的。
电光火石,千钧一发,有人自身后拖住了我手腕,避开了九头虺的致命一击。
这触感,这体温,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拉住我的是谁。
仓促间,我改了容貌,回过头去,萧梁举着火把,刀削斧凿的脸,光影明灭。
他随即放开了我,我低声道个谢,继续干九头虺。
他眼疾手快,再度扯回了我,指着我浑身血迹,蹙眉道:「你出门不带脑子的吗?」
「……」我心说,你懂个猫咪你懂!
「放开,我非亲手了结此妖怪不可。」不然我累不到功德。
他看我一眼,夺过我的剑,冷肃道:「退到我身后。」
因这一句,我怔了怔。
脑海中满是当初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与眼前成熟起来的脸慢慢重叠。
那时他同我说过同样的话,连语气都没变。
在他与九头虺及交手的一刹那,换我拉回了他。
「怎么,你也把脑子落家里了?区区凡人,与妖搏斗,你怎么想的?」
我话音方落,大哥举刀从我俩身旁擦了过去,留下一句:
「有那拉拉扯扯的工夫,多少妖怪也打死了。」
我徒劳伸出手:「留给我……」
没说完,大哥给了九头虺致命一击。
我:「……」
捡了个大便宜的大哥做出一副出了大力的样子,擦擦不存在的汗,对我道:
「亏了我机智,跟在陛下他相好身后来到这里,不然你此刻已是妖怪的盘中餐,话说她人呢?」
我:「陛下他相好?」
大哥:「她说她跟陛下处过。」
我:「……」世上诸类谣言,是不是都是这么来的?
大哥:「你还不谢谢我?」
我:「谢谢你全家。」
这趟算是白来了。
我望着这半道杀出来的大哥,诚心发问:「您贵姓?」
大哥抱拳:「鄙人姓范。」
我道:「失敬,还以为大哥姓程。」
程咬金的程。
大哥没反应过来,倒是萧梁,无声牵了牵嘴角。
后头御林军与其他人才们姗姗来迟。
大哥得意一笑,踢了踢九头虺的尸体,朝萧梁行礼:「陛下,这妖怪如何处置?」
萧梁看着我:「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罢。」
「……」看把他大方的。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主隆恩呗。」
有人恭请他出洞,说此地血气太冲,萧梁不动,一味盯着我。
目光充满审视与疑惑,道:「你是何人?」
我道:「降妖伏魔的侠女。」
「名字。」
「梳月。」
「年龄几何?」
我眨眨眼:「素味平生,上来就问姑娘的芳龄不太好吧?陛下。」
他置若罔闻:「你可认识苏……」
他说到这里,微顿了顿,仿佛那个名字艰涩难以启齿。
我早有准备,做无辜状接口:「苏什么?」
我恍然道:「难怪第一次见面,陛下就盯着人家看,是不是因为我和一姓苏的姑娘长得像?」
「你不需要知道。」
他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许是自己也觉荒唐,打消了盘问我的念头。
我笑笑,鼻头一酸,没想到他还记得苏锦青。
苏锦青逢年过节有人祭奠,这就够了。
「陛下!」一女子声音嘹亮,风一阵刮来,双手吊在萧梁脖子上,亲密非常。
她旁若无人,只腻着萧梁:「下次不许走这么着急,我都追不上你。」
不经意瞥见我,她愣住。
我也吃了一惊,与她面对面,照一镜子一样。
谁能想到,我随意变出一张脸,还与人家撞了。
萧梁珍视揽过那女子,生怕被人多看了去。
他再没看过我一眼,叫人带我下去治伤。
还让人替我将九头虺的尸体扛上。
没想到他年纪见长,人也体贴了起来。
挺好的,少些棱角,多些温暾,身边人也跟着受用。
有利于家庭美满幸福,活着才不累。
毕竟他还有四十年要过。
而我,是与他在平城擦肩的匆匆过客,只占用了他漫长余生当中一天的一小段时间,不足一刻。
我走出洞穴,这具神躯耳目灵便,听那女子道:「陛下,这位姑娘的脸同臣妾长得好像啊。」
萧梁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背影真得很像,就连那副不管不顾的莽撞,也像。」
「陛下你在说什么,人家明明很温柔。出来这么久,我想儿子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嗯。」
我问抬九头虺的侍卫:「当今皇后莫不是姓苏?」
侍卫:「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吗?陛下之所以来到平城,也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喜约束,陛下陪她四海游玩,路过此地,皇后娘娘听说有妖怪,好奇想来看一看,陛下纵着娘娘……」
「这位兄弟你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他。
错付了,我终究是错付了,萧梁眼中只有苏皇后,哪里还记得苏锦青。
他那良心当真喂了狗。
我正要趁无人注意,乘风返回神界,侍卫忽然惊叫出声——
九头虺最当中的蛇头软软一歪,吐出颗泛着黑气的珠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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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秋山阴雨连绵,几日不断。
小丁抱着白菜自我窗前过了,又回来,端详我手中黑珠,道:
「好几天了,还没研究明白?」
「此珠非神界之物,当中魔气充盈,主人是哪个, 简直不必做第二人想。」
当日这颗珠子被我带回,搁置在靠窗小几,没事我就盘一盘。
「这不挺明白的吗?」
小丁道:「那么兵主接连几天茶不思饭不想,难道不是因为这珠子?」
她一开始猜剧情我就害怕,跟在她面前裸奔了似的。
探身捂住她嘴:「中午的白菜饺子多做一份,快去。」
小丁不顾我推搡,纳闷道:「有客要来?」
「也该来了。」
说话间,周遭雨滴凝在半空,满山雾气被魔气笼罩,本来阴沉的天空越发晦暗。
小丁望天,翻个白眼:「可不吗,装蒜的来了。」
大团黑气瞬息到了眼前,从中走出个红衣黑发,赤目跣足,看似柔弱的少年,看似。
魔尊旭天。
他脸上永远挂着乖巧的微笑,近前道:
「暌违多年,主人近来可好?小黑对主人很是挂念。」
我没好气:「也没见你拎点东西来看看我。」
他笑容一顿:「魔界冗务繁忙,总有杀不完的人,我每每不得抽身,都快烦死了。」
说着依附我肩膀,如从前那般卖乖,柔软头发蹭着我颈窝:
「我知道主人向来宅心仁厚,定然不会责怪我失礼,对不对?」
看,这就是我养过的绿茶坐骑,他一点好心不安,行事全凭一张嘴。
若没有他,宸宵还不至于同我闹得那么僵。
到底我无微不至照顾它三百年。
三百年间,它吃肉我啃骨头,它吃菜我喝汤。
丁姐给的零花钱,我全拿来给它买了高级狗粮,未想它一口不吃。
为使它睡得香,我坚持每晚给它讲睡前故事。
我讲:「快点长大吧,小白,狗比狗,气死狗。你看看人家哮天犬,逮谁咬谁,脾气上来二郎神根本拉不住,一狗可低百万雄兵,多拉风。」
我讲:「你看看太上老君的板角青牛,那大体格子多壮实,下个凡就是称霸一方的魔王,还有智商,都能守在悟空西行的路上给他们使绊子。」
我讲:「你再看看你,你这么奶,抱出去只有可爱的份儿,你主人我面子往哪搁……」
它被我的励志故事感动了,狗眼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翻个身,两只小爪子捂住耳朵,睡了。
我瞅瞅它那只变形的狗腿,替它拉上了小被子。
该说不说,小白虽不成器,也有给我这挣脸的时候。
隔壁邻居昆仑山主雪乔听说我买了只坐骑,赶着来瞧稀罕,将小白抱在怀里揉搓。
小白不愿意,挣扎着跳回我膝头,扎进我怀里。
雪乔笑道:「这小崽子,还挺向主。」
我道:「见笑见笑,孩子腼腆,除了我谁也不让抱,就连我家小丁也不行。」
「难怪它身上都是你的气泽。」
雪乔不以为意,另起话头,与我说起那九重天上的天帝。
说天帝宸宵突然罢朝多日,在太微玉清宫闭门不出。
政务倒是没耽误,就是不大见人了,也不知为何。
我回想一回想,对宸宵印象实在薄弱。
隐约记得,上次见他,还是在他的百岁生日上,他由母亲抱着,很是耐看的一个娃娃。
我们这些上古遗神,有一个算一个,深知日新月异,自己已跟不上时代。
人前现身,等于给人添麻烦——山一样的辈分摆在那里。
你说人家小辈们见了你,拜是不拜。
倘若这个也拜,那个也要拜,一天下来人家还干不干正事了。
是故如非必要,我们一般都懒怠出门,各自偏安一隅,各就其位,各尽其责。
我与宸宵他爹——上任天帝都鲜少有交集。
何况是宸宵。听了雪乔的话,我没什么感想,玩笑道:
「许是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怕被人惦记,索性当起了大门不出的闺秀来。」
冷不丁指尖一痛,小白咬我一口,不轻不重。
我以为它要与我玩闹,将它往地上一放。
「有客在此,没空陪你,找你丁姐玩去。」
拍拍它屁股,将它撵走。
雪乔道:「还好意思笑话别人,你自己又怎么说?同辈人里,大都有家有室,我孩子都有两个了,独你还孤单单一人,不知道着急吗?」
我:「我家小丁顶起一片天。」
雪乔嗔我一眼,叹气道:
「要我说来,你的终身大事,生生让父神当年给耽误了,那会子多少人倾慕于你,就连那魔族的汐渊也……」
「这人不提也罢,总而言之,大好姻缘有的是,父神非说不到时候,说你的姻缘不在当时。
「将你留来留去,留到他老人家东渡归墟,六界都划定了,你的归宿还没个着落,如今却要让你嫁谁去?」
我知她是好意,能觅得好姻缘的确是桩幸事,可女子也不一定非要嫁人不可,不嫁也没什么好遗憾。
所以一笑置之。
雪乔八卦之心顿起:
「这么些年,六界当中,你就没看上一个两个?与我说说,我替你去提亲。」
我吧……贪财又好色,也不是没有美少年仰慕我的身份地位,来投怀送抱。
可我这人偏又拎得清,感情是感情,利用归利用,
走马观花地过一遍,好时千般好,断则干干净净。
一颗真心冷了又冷,没处动用。
有几个小年轻曾怨过我薄情,我说没有啊,这不正拉着你小手呢吗?
要不……本神抱抱你?来,坐本神腿上。
小年轻含恨而去。
多美好的一张脸,走时很扭曲。
送走雪乔,小白不见了,我寻摸一圈,问小丁,小丁说不知道。
小白是只有自己脾气的狗子,平日里安安静静,隔三差五却要消失半天。
也不知上哪玩去了。
我没有管,追着丁姐讨饭。
隔日,雪乔也养了只坐骑,却是只棕熊。
那棕熊惦记上了丁姐的菜地,时常来偷菜,有次被我当场逮住,与我开干。
我那时顶天立地,唯恐将它打死——打死还得赔,而它看起来很贵。
手下正吃着劲,不敢下重手,被熊拍了一爪子,跟给我挠痒痒差不多。
我甩甩手不当回事,小白不干了:「嗖」地自我身后蹿出去,一口咬在棕熊的脖子上。
那天,我赔了雪乔一头熊,回来抱着小白站在屋檐底下,挨了丁姐半天批评。
我一声不好意思吭,等丁姐一回屋,戳着小白脑门,说:「你呀你呀,唉。」
小白从鼻子哼了一声。
小丁后来说我迟钝,居然联想不到天帝就是小白。
我大感冤枉,凭良心说,就这种情况,只要是个正常人,怎么能把天帝跟狗联想到一块儿。
宸宵也是,堂堂天帝来当狗,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这么过了三百年,某天夜里,小白从我床边狗窝里站起来,化成了一个冰肌玉骨的美少年。
比我见过的所有美少年加起来都好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气场骄盛凌人,道:「你不认识本座?」
我道:「认识,你是小白。」
「……」
我扯了扯他颈上我亲编的项圈,和蔼道:「往后你别睡地上了,来,到姐姐床上来。」
我同小白打商量,问他能不能白天当狗,晚上做人。
他冷冷觑我一眼,毅然选择继续当狗,得千哄万哄,才不情不愿地当一小会儿人,许我拉拉小手。
那段时间我过得可美了。
小丁后来又说我,但凡多长半个心眼,也干不出把天帝当男宠,金屋藏娇的缺德事来。
我说啊对对对对对,事后诸葛亮谁不会。
再之后,我多方打听,领养代替购买,捡回了魔尊旭天。
也就是小黑。
起初我不知小黑是只绿茶猫,只觉它可爱乖巧又黏人。
他不像小白,化成人了才会说话。
自从小黑来到我家门,将我膝头占得死死的,我再没抱过小白。
开始我没觉出任何不对,直到那天我呼唤小白,它听见了。
但是不理我,趴在角落,戒备瞪着小黑。
平常它也对我爱答不理,我习惯了,抱着小黑挨过去:「要不要一起玩球?」
它跳起来,一口咬住小黑耳朵,顷刻见血。
我一掌把它拍回去,使了大力气,它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呜咽。
其实拍完我就后悔了,它不过是个孩子,你说我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我欲要伸手摸摸它,这时小黑流着血,虚弱道:「主人,都是我不好,你不要跟哥哥生气了。」
我听完更生气了,小白还不如小黑一个新来的懂事,遂把小白关了禁闭。
小黑在我手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哥哥如此,主人,我不想让你和哥哥为我吵架。」
我道:「不是你的错。」
「不过主人,哥哥好凶啊,是我的话就不会这样。
「我听丁姐说,哥哥挑食严重,很是不好养活,你放心主人,我很好养活的,不给我饭吃也没有关系。
「哥哥被主人宠坏了,我就不舍得主人你这么辛苦。
「主人你把我放下,去哄哄哥哥吧,他好像真的伤心了,主人,你不用管我。」
……
男的一旦茶起来,还有女的什么事。
我就在这一句句主人中,彻底迷失了自我。
自那以后,小白和小黑水火不容,见缝插针地打架。
偏实力还相当,往往两败俱伤。
我不知每次拱火的都是小黑,只亲眼所见每次先动手的总是小白,所以每次都向着小黑,惩罚小白。
雪乔对这方面有经验,她说:
「我生我们家老二时,老大也这样,法子简单,你多让它俩处处就好了。」
于是我将小黑送进小白房间,让它俩自己磨合。
四下无人时,小黑对小白道:
「你也别怪我挑拨,谁叫你在这里碍我的事,等我拿到《上古兵器谱》,你的女人我肯定还给你。
「话又说回来,她若真的心系于你,旁人再是离间又有什么用,在她眼中,你始终是个宠物罢了。你自己也明白的,是不是?
「否则你为何不敢对她亮明身份?不就是怕她一旦知道了你是个骗子,你连在她身边当狗的资格也没有了,我说的对不对?
「你知道吗?其实一直以来,主人喜欢的不是狗,而是猫,不信你去问她。」
小白来问我的时候,我尚不知发生何事。
他问我当时在灵兽园,为何要买下他,是不是出于可怜他。
我以为他终于接受家里有了二胎的事实,如实对他道:「不是,因为你便宜。」
他原地幻成人,看我良久,自嘲一笑:「原来我连你的怜悯都不配得到。」
当天,小白不见了,再也没回来。
我上天入地地寻他,心急如焚,怕他丢了伤了死了,或者被别人捡回去,往后不认我怎么办?
最终借来雪乔的回光镜,想寻些小白失踪之前的线索。
才看到了小黑对小白说的那番话,始知小黑是个绿茶。
我把小黑……不,魔尊旭天叫到身旁。
我道:「改了魔骨甘心潜进神界当灵宠,现在的孙子辈真是敢打敢拼,让老身自叹弗如。」
旭天对我的奚落浑不在意,看见《上古兵器谱》的一瞬间,不装了。
化回魔尊模样,笑吟吟对着我。
我看着他,感慨万千,按照辈分,这孩子还得叫我一声姑奶。
我与他爷爷义结金兰,到处打怪升级的时候,这孩子爹还不知道在哪呢,遑论是他。
我将《上古兵器谱》递过去,道:
「小黑,我最后叫你声小黑,这本兵器谱你若能接得住,我便送给你。「
他喜出望外,二话不说伸手来抢,没等接近,便被弹飞了出去。
我笑了:「不知你家教如何,但是最基本的道理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吗?做魔不能太狂妄。
「我这本破卷子,自古以来你不是第一个惦记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道为何它至今还在我手里?」
「一把兵器认主,尚且至死不渝,何况是千把万把。其中力量,除了我,无人可撼动,懂了吗?」
他擦擦嘴角血迹,倔强一扭头,道:「我没有家。」
「……」我叹息,挥手将他拍扁了,踢下山去。
我仍没有放弃寻找小白。
雪乔见我整日郁郁寡欢,提议我同她前往九重天。
说天帝重新临朝,恰逢天族祭典,让我去散散心。
我无可无不可,跟着去了。
紫霄天庭,金光漫天。
我望着高座上的天帝,真真正正认识了他。
我盯着他看得太久,用雪乔的话说,形同痴汉。
她不由捅捅我,小声道:「把持住了,这个美男子不能随便要,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家有婚约在身,且好事将近。」
我说:「哦。」
雪乔:「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我说:「哦。」
雪乔:「……」
祭典结束,大宴开始,我被小辈们团团围住,眼见宸宵从我跟前走过。
他分明看见了我,却假装没有看见,姿态高贵不可攀,眼神轻蔑。
我:「……」
我心想,要不算了,狗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旁人说天帝不喜热闹,不过与众人打个照面,便提早退了席。
我得了空,梭巡半晌,果真没了宸宵的影子。
这趟心散得稀碎,我郁猝拾起桌上酒杯,雪乔如临大敌,拦我道:「祖宗,你消停歇了,酒这个东西,你若想好要碰,让我先跑了行不行?」
我:「……」
有那识眼色的小辈见状,过来敬酒,雪乔慈眉善目对人家道:
「年轻人,我昆仑虚的山头平了一块你晓得吧,便是你兵主有一回喝醉了削的,这个后果你能承担,尽管敬来就是。」
小年轻忙不迭跑了。
我不服:「我酒量有那么差吗?」
雪乔:「你把『吗』去了。」
「……」
日暮,宴席散去,众人三三两两出天庭,
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我让雪乔先走,自己返身冲回去。
我是亏待了小白不假,难道他就没有坑骗于我吗?
挺大条金龙他搁我家里当白狗,吃我的住我的。
我不过一句话没说好,他扭头就不告而别了,翻脸就不认人了。
凭什么他要生我的气。
我也生气!
先神长辈的仪态不要了,我硬闯了太微玉清宫。
守门的力士拦我不住,闹将喧哗起来,惊得一管事出来查看。
我道:「请见天帝。」
话说完,人已行至大殿深处。
「……」管事提步撵我,毕恭毕敬道:「兵兵兵主,陛下眼下不方便……」
「那就请他行个方便。」
我甩手挥开门,门内光景一览无遗。
室内一站一坐两个人,闻声回头来看我。
站着的那个,是我老友之一,当年二次神魔大战立过不世之功,名唤「纯钧」。
人称「荡魔天尊」,然而他最擅长之事,是铸剑。
坐着的那个……让我缓口气。
宸宵褪去日间隆重礼服,着一件轻薄宽衣,化出半个法身,胸前片片金鳞自大敞的襟口攀至颈侧耳后,熠熠闪辉。
再往上,便是殷唇,雪肤,金瞳,以及额头两根修长雪白的龙角。
真真……美艳不可方物。
我把目光从他角尖儿上收回,忍不住又盯回去。
不是没见过龙,是真没见过这么妖冶的龙。
不瞒各位,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照着那角捋一把。
我不怕扎手。
我可别是个变态吧?
「不知羞。」我训道:「收回去。」
角对龙来说是个私密部位,如同女子的嫩足,稍稍开了神智的,也知道不该随便示人。
万一纯钧也是个变态呢?
岂料宸宵冷哼了声,仅把松散衣襟掩了掩,视我为无物,问纯钧:「如何?」
纯钧面带犹豫,瞅着他龙角:「陛下可有把握?」
宸宵淡淡道:「没有把握事情就不做了吗?」
「兹事体大……」
「我意已决。」
「好罢。」
纯钧道:「我回去准备准备。」
被晾在一旁的我:「……」
纯钧此时才有空看我一眼,微笑着,意有所指:「兵主这是……来寻人?」
我道:「寻狗。」
我这段时日为找狗闹得动静不小,几乎人尽皆知。
纯钧闻言未见惊讶,只是看了看宸宵:「找到陛下的寝宫里来了,兵主你是真爱你那狗啊。」
纯钧:「究竟是什么稀罕品种,说与我知,回头帮你留意着。」
我道:「太稀罕了,满六界也寻不着第二条,起初他深藏不露,竟没叫我看出半点端倪,谁能不说一句他奸诈狡黠。」
本来默不作声的宸宵面无表情道:
「没看出来,是你眼拙,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我:「……」
纯钧个老实人夹在中间,看看我,再看看宸宵:「兵主与陛下,何时这般熟稔了?」
我道:「是熟。」
宸宵道:「不熟。」
纯钧:「……到底熟不熟?」
宸宵不紧不慢道:
「三百余年前,本座不慎受了回暗伤,无奈困居兵主的道场将养过一段时日,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倘或叫兵主生出些与本座就此相熟的错觉来,倒是本座的罪过。」
一番话说的,近黑猫者黑,又茶又婊。
我:「你怎么睁眼说瞎……」
此时纯钧自己悟了:
「是了,想必兵主的狗也是那时候认识了陛下,难不成它果真跑进了太微玉清宫?陛下还是归还兵主为好,省得她肝肠寸断。」
宸宵终于抬头,看向我。
我多要面子的一个神,忙道:
「哪个肝肠寸断了!一只宠物而已,跑了也就跑了,我权当没养过。过些日子再去灵兽园买些其他猫猫狗狗,相处上几年,情分也是一样的。」
宸宵冷冽笑了一声,神色阴寒的叫人汗毛倒竖。
纯钧再呆板也觉出不对来了,借口告退。
剩我与宸宵两厢无言。
纯钧走了,单独当着我面,宸宵倒知道拉件外袍、退去龙角。
开始做个人模人样的正经天帝了。
好像我能把他怎么着似的。
我变态得那么明显吗?
对了,我是来干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找他算账。
然后再给他说个对不起,冤枉了你,委屈了你。
我张了张口,一时有些怯场,道:「你适才说你三百年前受伤,是怎么回事?」
难道正是因为受伤,他才成了「小白」?
宸宵漠然:「此事与兵主无关。」
他说着起身,道:「英招。」
方才的管事快步走进。
宸宵凛声道:「天庭的法度几时成了儿戏,本座的寝宫闲杂人等说闯就闯,如此要你有何用?」
言罢,朝更深的殿里走去。
他好大的谱!
英招一脸愁苦,为难对我:「兵主,您还是请吧。「
我气不过,抓起桌上一只蟠桃狠狠朝宸宵掷去,他头也不回地伸手接了,顺势往后一抛,桃子原样不动地落回盘子里。
英招擦一把冷汗,劝我道:「兵主息怒,陛下这两日气不顺,还请兵主多多包含。」
我道:「本神岂能与晚辈计较。」
我的尊严也只允许我退让到这个地步。
愤然离去。
小丁夸我做得对。
「别的且不说,兵主身为长辈,登门去低声下气,不拿款儿是你为人谦和,但是天帝他不尊敬你,就是他的不懂事了。」
冷静下来想想,小丁说的何其有道理。
宸宵说他是无奈当狗。
哪个天帝愿意叫旁人知道这段不光彩的过去,他视我形如陌路,实是人之常情。
我不该再回头去招惹他。
可是抛开这些浮表,我内心里分明清楚,我追进宸宵的寝宫,不只因为我丢了只坐骑。
「小丁,其实……其实我不想当他的长辈。」
雪乔又说,宸宵好事将近。
小丁看着我,想了想,将背在身后的酒坛子递还我:「算了,你想喝就喝吧。」
她传遍整个玉秋山山头的精怪与地仙,兵主要耍酒疯了,大家锁好门别出来。
那是我喝过最苦的一次断肠酒。
苦得肉身迷醉,灵台清明。
我知道我只能做宸宵的长辈。
而后下凡历劫,哪怕一辈子重新来过了,我也只能做他的阿姐。
除妖遇上了,我只能做个与他发妻相似的撞脸怪。
我觉得自己怪可笑的,永远放不下他,永远与他错位。
情爱的滋味,比酒苦。
7
饺子上了桌。
旭天道:「饺子不就蒜,香味少一半。」
小丁:「你不是在这吗?」
旭天:「……」
我对旭天的感情,还真没小丁这般厌烦。
他在我这当猫时,我不识他的真面目,对他真是喜欢。
后来我恨过他。
事情告一段路,如今我看他,跟看孙子没什么两样。
尤其他的脸,酷似他爷我大哥。
我看着他,不免忆起曾经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甚是怀念。
说来也奇怪,都是在我这里当过坐骑的人。
为何我看宸宵,这颗不要脸的春心便控制不住地萌动,难道这就是所谓「偏爱」?
「你真的和汐渊结拜过?」
旭天饺子吃到一半,忽然问我。
我:「什么汐渊,那是你爷。」
旭天狂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们魔族不讲这个,我杀我爹的时候,他跪着管我叫爷爷,要是早点接近你就好了,真该让你看看那个感人场面,肢体横飞,血花四溅……」
我一把呼在他脑袋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旭天闭嘴了,斯文吃剩下的小半饺子。
我道:
「你爷的确不是好东西,当时父神划分六界,考虑到你们魔祖体质特殊,特意将大荒以北交付你爷手上,你爷不知父神的苦心,只嫌地盘不如天族的大,说父神不公,起兵与天族抢地盘。
「他想让我跟他一起走,为我种下万株魔葵向我求婚,我颇受感动,把他杀了。」
旭天:「到底是谁不让人吃饭。」
我:「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诉你,橘生淮北则为枳,天族的生存环境对魔族来说不合适,没有必要的野心不可取。」
「当了魔尊,便要顾忌手底下万千子民的死活,为一己之私起干戈,我打死你。」
旭天:「谁说我要与天界起干戈?」
「那你要兵器谱是为何,这回来又是为何?单纯馋饺子了?」
旭天:「日前我养了一条小蛇,九个头,一个不防被它吞了我一颗魔珠,跑了。」
我:「……」
好的,我知道凡间平城那条九头虺是打哪来的了。
旭天:「等我找去凡间,发现我的小蛇已经被主人收拾完了,不过。」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我还有意外收获,竟然看见一位熟人。」
我把筷子一拍。
旭天立即站起来,离我远远的:「他现在凡人一个,杀他我嫌掉价。」
我把筷子拾起来:「没事了,过来接着吃饭吧。」
「主人法力强大。」
旭天依偎过来:「魔珠留之无用,还给我好不好?」
我:「告诉我为何要偷《上古兵器谱》,我考虑考虑。」
旭天:「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我应该知道吗?」
「……」旭天用他懵懂的大眼瞪着我。
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主人,你别玩我了行不行。」
殊不知我比他更忐忑。
他个小破魔王,对上古兵器谱如此热衷,却又不为了攻打天界,那还能为了什么?
想要把厉害神武?
还是我把他爷杀完埋在了剑冢,他祭祖没处烧纸,所以想进去看一看?
我想起我眼下没有法力,怕他待下去自己要露馅,于是道:
「魔珠过两日还你,你先回去。」
旭天不情不愿起身,小丁堵在门口:「碗刷了再走。」
堂堂魔尊,系着丁姐的粉花围裙,任劳任怨。
小丁抱着手臂看他一阵,忽然叹道:「这死孩子,但凡有个家呢?」
我知道,我丁姐又开始心软了。
我应不应该告诉丁姐,她口中的「死孩子」比她大几岁万,只是长的显小。
神族耐力持久,魔族力量强硬。
我后来才听说,旭天他爹为了锻造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掳走数百名神族女子,强迫她们生下具有神魔血统的孩子。
等到孩子们长到一定岁数,便将这些孩子下放炼狱。
任由他们互相残杀,从中选取最优者。
旭天的母亲为了保护他,曾以自己身躯做结界。
在旭天婴儿时期将旭天偷偷封印,阻断了他的生长,将他藏匿万年之久。
虽然最后这位女子的身躯腐烂成灰,旭天还是被发现了……
大概这孩子曾被母亲真切的以爱滋养过,所以还没有坏透。
即便他自己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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