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工依旧每天“烧灰”。 季庭柯依旧每天带着那顶红色的安全帽。 所有人都绷着那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有人等待命运的审判,有人残喘苟活、有人侥幸偷生。 谁也没有注意到,西山专门跑“金博大”夜班那条路的公车上—— 一个女人雷打不动地,每晚出现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 她总是带着口罩,露出狭长、锋利的一双眼。 ** “金博大”那条路,夜间公交不轮班,司机是一个叫“张立超”的男
执地顿在那张不锈钢长椅上,注意到一片阴影,默不作声地、逃出了男人的视野范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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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一层,通常都会有一家便民超市。
罗敷在超市买了包烟,一块钱的打火机、不防风,她躲在外头楼道里,火被风吹走无数次。
季庭柯找到她时,嘴里同样、破天荒地也咬了根燃着的烟。
罗敷知道,季庭柯只有真正心烦意乱时,才会偶尔碰一根。
他的眉眼里有化不开的郁色,盯着罗敷被唾液濡湿的烟嘴,低头凑近了。
借着他的火,燃了她的烟。
他咳嗽一声。
“吸。”
罗敷往里吸了一口,两方都被呛了,喷出的烟雾交织。
季庭柯让出了安全距离,他靠在医院的墙上,抬头、是葱郁、满当的爬山虎,男人眯了眯眼。
罗敷默了一秒。
“来兴师问罪?”
季庭柯冷笑了一声。
似乎意有所指地,他呼了口气。
“问什么罪?”
罗敷吐出口烟,她转过眼眸,看向他:“那孩子——郝国平的孩子,说他妈妈是被我气的。”
“她做过手术,通过结扎、修补破裂的肺大疱,进行胸膜固定后,又发现了隐性的肺大疱。这是根本原因。”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讥讽。
他上下打量着她,罗敷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出了“自作多情”四个字。
季庭柯没有抽完那根烟。他按灭了烟头,一簇雾消散在指间。
被丢在楼上的郝响从楼道口跑出来,叫了季庭柯的名字。
他说:“妈妈醒了。”
男人要应、要走出去了,被罗敷掐着肩膀,反推、按到了墙角。
她堵住了他的嘴。
这是一个不带迤逦色彩的吻。
牙磕着舌头、唾液带着恨意纠缠。
季庭柯尝到了罗敷嘴里的烟味。
她也尝到了他的。
苦涩、干裂、柔软的,像是嚼烂了、要生吞入腹。
郝响的声音伴着这个冲动的吻,渐远、渐小。
罗敷松开了季庭柯,她鼻梁抵着季庭柯的下巴,她蹭着那一小块磨砂质感的青茬,轻轻喘着气。
“问我,为什么会找上郝国平家里。”
季庭柯偏过了头,隐在黑暗里,他抿了抿唇。
“不想问。”
罗敷说:“必须问。”
她黑色的瞳仁在黑暗中烁出慑人的光,里面藏着火舌肆虐、匆匆席卷。
季庭柯像是被烫到,鬼使神差地,口舌都被她的话侵占、利用。
“所以,为什么会找上郝国平家里?”
罗敷许久没掸过烟蒂,它长长地落下,烫回她的手背。
她看了他一会,像是用眼睛,完整地爬过他的五官。
“有人告诉我,是你、伙同郝国平一起,故意炸了一期的厂子。”
四下没有动静。
隔几秒,季庭柯终于忍不住地、冷笑出声。
“你信吗?”
罗敷说:“盛泰的赔偿款,一条人命、一百多万。”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我想不通,如果真的是郝国平做的,他拿了一百多万的赔偿款、人都没了,究竟有什么用?”
“总归,不能单纯是为了报复。”
她看了眼楼上,低头、又吸了一口烟。
“现在,我想明白了。”
“因为他同样患有矽肺的妻子。”
季庭柯掰了掰手指,他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头。
触感一片干涩,他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罗敷在烟雾里抬起头,她的语气很平淡,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季庭柯心里掀起骇浪——
“那么,遇害的其他四个人呢?”
“他们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吗?”
她静了一会儿:
“他们和郝国平一样,都有‘必须去死’、‘用死来谋得赔偿’的苦衷吗?”
季庭柯按了按额头,他露出一个含义荒谬的笑。
“铝水泄露,本就容易发生事故,在各地、断断续续有不少案例。这里不是第一起、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他低头看着她,像是料定了她不会有答案一样。
“即便你的假设成立——我也没有卷入其中的动机,不是吗?”
男人转身、要离开,罗敷叫住了他。
她仰着脸,一点一点地将男人的心提起来:
“依你的说法。郝国平妻子,为什么要说——追究真相、就是逼他们去死?”
“既然是真相,又为什么会害人。”
男人愣在了原地,似乎没料到这一句。
他看向外面、她乘胜而追:
“盛泰轻合金工厂。这一家的绝对控股人,名叫季淮山。”
“你也姓季,他也姓季。”
“他跟你之间,是什么关系?”
良久,她才听到了季庭柯辩驳的声音。
“没有关系。”
罗敷把烟盒塞进了兜里,她眯眼看着他。
她学着别人、学着汪工的模样,也叫他“大工程师”。
“爆炸事故发生后,没有哪个安全工程师,能够逃过事故责任追究与处罚。”
“但你没有。”
“你没有接受问询、或者任何调查。”
“什么样的‘没关系’,会为你担保,拼死保下你?”
季庭柯往外走了几步,他半个身子暴露在光线里、半个身子埋在走道里。
30.以命换命
风在地上打旋。
罗敷被风迷了眼,她伸手捻了捻干涩的眼窝,以沉默作为这次交谈、不欢而散的句号。
郝响还站在外头,小少年用红领巾捻鼻涕,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充满敌视。
季庭柯拍了拍他的肩,领着孩子上楼。
急诊室门口有一小格斑驳的玻璃,透过那、能看到杨婷奄奄一息地卧床,像一具轻飘飘的躯壳。
来往有病人家属、医护、甚至是清扫医疗垃圾的阿姨,他们交耳、半掩着口鼻的手势是一只爬满锈斑的喇叭。
那口喇叭已经没有了电,不遗余力、嘶哑地:
“可怜那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爸,两口子剩了一个、下一个不知道能撑多久。”
“这个月第几个了?第三个了吧。”
“嘘。”
走道两侧的病房门敞着,悬在壁上的电视重播新闻,说的还是当下热度最高的“轻合金工厂爆炸事件”:
数名失联者被确认已无生存可能,其名单一并公布,人民法院将依申请,启动宣告死亡的法律程序。
*
这天过后,季庭柯没再见到过罗敷。
她似乎放手、不再纠葛,任由那辆载着真相的列车与她擦身,在风沙中呼啸而过。
汪工依旧每天“烧灰”。
季庭柯依旧每天带着那顶红色的安全帽。
所有人都绷着那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有人等待命运的审判,有人残喘苟活、有人侥幸偷生。
谁也没有注意到,西山专门跑“金博大”夜班那条路的公车上——
一个女人雷打不动地,每晚出现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
她总是带着口罩,露出狭长、锋利的一双眼。
**
“金博大”那条路,夜间公交不轮班,司机是一个叫“张立超”的男人。
男人三十五岁,家中有一妻一子,孩子即将上小学。
他跑这一条线路,已经十年有余。
只是,熟客都知道,两年前,张立超曾因尘肺苦卧家中,也是最近一周、刚刚返聘。
他只跑夜班。
图清净、同时也是在夜里,张立超能够在站台候车的间隙里吃抗排异的药,反复数他每天跑车下来、一百六十块的工资。
工钱每天一百六十块,吃药每天两百二三十块。
张立超不像一般的尘肺病人,只能枯朽地躺在床上吸氧,全家为一只肺而打工。
熟客问起时,张立超总是两只手张开,“十万,一只肺源。”
他做过肺移植手术。
总是在车上,每根立柱的扶手上放一个喜气洋洋的挂件,偶有下夜班的乘客撑着立柱,顺着刹车的幅度往前靠,问张立超:
“张师傅,开大车,多久能攒到换一个肺的钱?”
每当这时,男人的笑容总是有些苦涩,他会默不作声地调大自己外放有声书的音量,权当没听见这一句。
以及,转身问罗敷:“姑娘,还是在这儿下车吗?”
巧的是,张立超也住在煤一中附属院。
他没什么朋友。
在白天不上工的时候,除了带孩子,就是在院儿里窜门。
张立超也没注意到,楼下下象棋的老年团体,突然入血了张年轻的面孔。
每天雷打不动、坐着他车的女人,被一堆蹒跚的老人围挤上桌,稳健地杀分:
“缺士怕马,缺象怕炮。”
又吃一子,周遭的老人愤恨地拍腿:“失戳!失戳
失算
!”
一局毕,中间的年轻女子痛快让座,目光却总追随着张立超——
男人的行迹是有规律可循的,只徘徊在一单元、三单元、五单元附近。
一单元,住着郝国平的妻子。
三单元、五tຊ单元刚办过白事,主家分别姓邓、宋、姜。
罗敷还记得前些日子、与季庭柯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那天、官方列出了工厂爆炸事故的死亡名单,上面写着:
郝国平、张永任、宋淑珍、姜良桂、邓恩龙。
其中,罗敷知道的:
郝国平,尘肺三期合并肺结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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