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婆见我不说话，有点慌。她继续说，「仙子，你吃桔子，这是杨海买的，你吃了，就莫怪他喽。」怕是买桔子的钱，就是今天从村长那里拿去的吧。这时，杨海从祠堂里走了出来。「娘，回吧。」他走过来，将他娘拉走了。
众人散去时，已经过了晌午。
村长着人给我娘收了尸，直接葬在后山。
我爹带着我弟，哭得死去活来。
直到村长给了钱。
才不哭了。
晚上，杨海又来守祠堂。
这次，他带着满婆。
他把满婆安置在一个小凳子上。
满婆坐在上面，手里握着两个桔子。
她没穿鞋，脚底板黢黑，在红灯笼的照射下，反着油亮的光。
杨海去打了水，将白天我娘流出来的那些血冲洗干净。
而后端给我一碗粥。
粥里放了白糖和鸡蛋。
我恨归恨。
吃归吃。
我将一碗粥吃了精光。
杨海放下饭碗，进祠堂里去上香。
这时，满婆颤巍巍地走过来。
她身子佝偻着，站起来与我平齐。
举起一只手，把里面的桔子瓣放到我嘴边。
桔子的香气飘过来。
我张嘴吃了两个。
满婆咧着嘴笑，突然又垂下嘴角。
浑浊的泪流出来。
她低声道，「提灯仙子，你莫恨杨海，他有苦衷。」
我抿着唇不语。
恨吗？
倒也算不上。
他没伤我半分。
只是让我哭了一场。
充其量。
算他骗了我罢。
可我竟有些羡慕起杨海来。
他有娘，我也有娘。
可他娘知道帮他说话，我娘呢。
我娘只知道帮我弟喝血。
满婆见我不说话，有点慌。
她继续说，「仙子，你吃桔子，这是杨海买的，你吃了，就莫怪他喽。」
怕是买桔子的钱，就是今天从村长那里拿去的吧。
这时，杨海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娘，回吧。」
他走过来，将他娘拉走了。
送了满婆回家后。
他自己又折了回来。
回来时，他手里拿了顶草帽，盖在我头上。
「这个给你，晚上防蚊子，白天遮日头。」
若不是白天看见他演那一出。
我还真信了他是心疼我。
知道我说不了话。
他也不等我回答，就一个人自言自语。
「村长给了你爹一笔钱，你爹抓了头猪。」
我娘生前的愿望，就是能有头猪，到时候好杀了，让我弟敞开了吃红烧肉。
所以，我肯定满足她这心愿。
他絮絮叨叨，说的都是我有多灵验的事。
听久了，我昏昏欲睡。
等醒来时，又是一个青天白日。
而这一天，有村里人发现。
我又会哭了。
这回，我与从前不同。
从前要打我骂我，拿针扎我。
我痛了，便哭了。
现在不用了。
只要人家张嘴有所求，我便会哭。
祠堂前的人越来越多。
要不是怕夜里扰了祖宗安静。
估计半夜都得有男人来求我，让他在床上干那档子事儿的时候。
时间能久一点。
反正，祈愿也不用掏什么本钱，谁不想试试？
日复一日，大家甚至连那三柱劣质的香钱都省了。
他们已经，着了魔。
……
这一日。
被捡回村里的那个漂亮傻媳妇和她婆婆来了。
正巧碰上村长媳妇也在。
那婆婆喜上眉梢。
告诉村长媳妇，傻子怀上了。
村长媳妇拉着傻子的手，左看右看。
眼圈有些红。
「这么漂亮的女娃，傻了，可惜了。」
那婆婆有些不高兴。
「傻了好，话少，傻又不耽误生娃。」
说罢，她拉着傻子在我面前跪下来。
「提灯仙子，保佑我媳妇儿这胎生个男娃。」
傻子嘻嘻笑着。
指着我的戏服，直拍巴掌。
戏服被日头晒久了，已经褪色。
还因为被村里人撕打过，衣襟破成一条一条的。
傻子大约觉得好玩。
想要来抓。
她婆婆拉住她。
傻子一急，张嘴说。
「我要！」
那婆婆惊呆了，将傻子的肩膀扳住，「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傻子扭头看着我。
「要，我要！」
傻子那婆婆登时眉开眼笑，扯着儿媳妇的手，上村里去显摆她不傻了。
村长媳妇呆愣愣地看了半晌，抹着眼泪走了。
这晚，杨海来时，告诉我，傻子会说话了。
「她婆婆说没跟你求过这一则，可傻子自己会说了。村里人都说，是她婆家捡了她积德，老天开眼了。」
村里人，村里人。
村里人懂个屁？
那分明是傻子婆媳俩来之前，村长媳妇许的愿。
她许愿说。
让村里那傻媳妇别再犯傻，最起码要学会说话。
这样一来，挨了欺负才能对旁人诉说。
多好笑。
当初她和他男人一起说服我爹娘弄哑了我。
现在却为一个外头捡来的傻子祈福，希望她能说话？
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良善的人呢？
竟然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傻子，单独跑来求我一趟。
……
村里人虽是同族。
可总有人在村外有几个亲戚。
日子久了，外村的人知道了我的盛名。
那一日，村长在祠堂里刚祭拜完。
来的人便提了烟酒糖茶，将他堵在了祠堂门口。
人家说明来意，想找提灯女祈愿。
村长自从向我求了长命百岁，愈发红光满面。
连笑声都中气十足。
他活了四十多年，早就像油锅里炸过好几道的老油条。
他同那些人并未把话说死。
「以往，都是我自己族人求了才灵验。你们也知道，这提灯女是安在我杨家祠堂，非得祖宗和提灯女都点头，你那愿望才能实现。
「我作为一村之长，做得了人的主，我做不了鬼神的主啊。
「我倒是可以带你们去试上一试，只不过，万一不灵验，你们带来这些东西我都给祠堂供上了，也不好撤下来……」
那几人哈着腰摆手，「是我们孝敬杨氏祠堂的，哪有再取回的道理？若是真的灵验，我们还有重金答谢……只是……」
那里人指指我。
「提灯仙子这里，还需要什么打点？」
村长拍拍胸脯，「都由我跟仙子打点，你们不用操心。」
有人掏了两张票子塞给村长。
「劳烦。」
村长笑着接过，带那几人跪在我面前。
几人是一家的兄弟。
来替老父亲求续命。
我现在已经是个麻木的提灯女。
只要有人跪，我就开始哭。
村长见我一哭，告诉人家提灯女应了。
让人家回去看效果。
那几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村长拍拍他们带来的礼，手指在票子上掸了两下。
「日进斗金，长命百岁。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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