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看着保姆搬进后备厢的东西,直到装满,他疑惑地问,「这是拍照的道具吗?」我直白坦荡,「不是,我们要先去见沈檀。」我抢在楚晏逃避前快速说,「后备箱里是沈檀这些年送给我的所有东西,我还给他!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的联系,你相信我!我真的不喜欢他了。」
楚晏唇间溢出一声笑,有些苦涩,「我们认识十四年整,顾娇娇,是你忘了。」
「不,应该说是你从来也没有记得过我。」
「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以后,我可以等。」
车子穿过微凉窒闷的雨幕,直到顾家别墅,楚晏心绪不佳,依旧绅士地为我开门打伞,直到把我送进家门。
哥哥挽留他住下,他并未多待,很快撑伞离开。
走之前他同我说晚安,祝我有个美好的睡眠。
他笔挺昂贵的黑色西装渐渐和昏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凌厉如刀锋般的眉眼沾染了细碎的颗粒雨珠,整个人透着沉闷压抑的气息。
我哥凑过来问,「你们吵架了?」
我否认,「没有。」
我哥啧了声,「楚晏可很少有这样别扭的时候。」
我忍不住问他,「我以前见过他吗?」
我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不过比你大了两级而已,上学的时候,他天天和我在一起啊,你每天来找我吃饭的时候,你吃的饭你喝的水你带走的零食这些可都是他给你准备的啊,你不要和我说,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以为你们只是几年没联系而已,见面了就会想起来的,顾娇娇,你什么时候得的脸盲症。」
我沉默了,继而跳脚,「这些不都是你准备的吗?」
我记得我哥身边一直有个男的,但是我没怎么关注过。
我那时候全心全意扑在怎么攻略沈檀上,我哪有时间关注别的男人。
我哥无比羞愧,「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在你心里,哥哥我居然如此称职,真是太惭愧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我原本以为这场婚姻是各取所需,为了家族联姻走在一起,婚后我和楚晏起码能做到相敬如宾。
如果运气好的话,在细水长流的生活里,我们会顺利地滋生一些温存的爱意。
我哥幸灾乐祸,「你白吃白喝了楚家这么多年的饭,是该抵债了。」
想起楚晏紧抿起来的唇和低敛的眸,以及那抹潜藏在眼底的难过,细密的触感爬满了我的心绪。
显然,我并不抗拒我哥说的话。
并且,我有身体力行的自觉。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楚晏给我发来了消息,问我醒了没有。
前几天就定好的安排,今天我们要回高中拍一组照片留念,衣服都是准备的学院风。
我给他回了消息,他说他在来接我的路上,大概半个小时会到。
退出和楚晏的对话框后,我收到了沈甜的好友申请,备注是,「我们谈谈。」
自上次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就把和沈檀相关的一些人全部都清出了社交圈。
保姆敲门问我书房里那堆乐高怎么处理,那是我生日的时候,沈檀迫于面子送的。
没有任何的心意,只是把他腻了的东西,随意打包给了我。
而我为了刷好感度,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拼好,还专门买了保护它的柜子将它放在里面。
我细心做的这些,沈檀看在眼里,转而对着我们的共同好友嘲讽,「我不要的垃圾她都能当个宝,再也没有比顾娇娇更贱的了。」
我通过了沈甜的好友神情,她给我发了一个定位,我让保姆把这些年沈檀送的一些东西全部都打包了起来,准备给沈檀送过去。
我已经决心斩断这一切。

十几年的攻略生涯,我的世界里只有沈檀一个人。
我以他的悲欢为悲欢,他心情好的时候我就开心,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要逗他开心。
而这些,到最后,只得到了他一句微不足道的点评,「哦,顾娇娇啊,她从出生就开始黏着我,舔得很,也贱得很。」
我不得而知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是否想过,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是我挡在他的前面,中学时他怕黑我总是会默默等着他牵着他回家,他生病发烧的时候是我扶着他去医院,他想要的东西家里人不给买是我拿出所有的零花钱给他。
他那时候明明很可爱,他笑得很甜,也很乖,他会对我说「姐姐,你对我真好,以后我也要对你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逃课,开始打架,开始飙车,开始身上有了那些二代纨绔子弟的习性。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朝一个可怕的深渊奔赴,而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把他拉回。
他开始深夜不回家,他开始厌恶我,他开始不再喜欢我。
他不再叫我姐姐,他也不会等我回家,他甚至会对我恶语相向。
他从眉开眼笑地牵着我的手说姐姐你等我一起回家,到变成了寒眉冷目甩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不要脸。
所有人都安慰我说,沈檀只是叛逆期而已,男孩子都这样,等他长大就好了。
可我累了,我真的不想再去等了。
还好,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不用再「不要脸」了。
楚晏看着保姆搬进后备厢的东西,直到装满,他疑惑地问,「这是拍照的道具吗?」
我直白坦荡,「不是,我们要先去见沈檀。」
我抢在楚晏逃避前快速说,「后备箱里是沈檀这些年送给我的所有东西,我还给他!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的联系,你相信我!我真的不喜欢他了。」
楚晏既然是看着我长大的,自然知道我为沈檀所做过的所有蠢事,难怪他之前那样忌讳我提起沈檀,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过去。
他并不想再去重温一遍我对另一个男人深情的一面。
可我必须让他亲眼看看我的决心,我要亲手拔除他心里的那根刺。
我不会把任何潜在的隐患带入我的婚姻里。
「嗯,我相信你。」他给我打开车门,却没有关上,反而俯身看我,与我四目相对。
我听见他些微低沉压抑的声音,「那,试着喜欢下我,可以吗?我不贪多,一日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他按在车门上的手指不自然地张开又曲起,他明明现在已经是个功成名就的教授,更是楚氏的总裁,却还是胆怯得和青春期难以启齿的孩子一样。
不等我说话,他已经紧张得自言自语起来,「不可以也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对,来日方长。」
他难堪地去关门,我拉住他的手。
「不用试着,楚晏,我的确喜欢你,可能程度暂时到不了爱,但你的确让我喜欢,我会试着爱你,请给我些时间。」
再不会有一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我的点上了。
楚晏他很会长。
「好。」他忍住想要抱我的欲望,郑重道,「我会让你看见我的爱。」
包厢里并没有看见沈甜,沈檀坐在沙发上,精神不佳,显然是等了我很久。
我和沈甜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这些都是我能预料到的。
毕竟她是不可能直接约我的。
只有一种可能,是沈檀打着她的旗号约我。
我和楚晏一起把后备厢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放在沈檀面前,沈檀看着眼前拼完整的乐高,眼睛忍耐不住地红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了其他的东西,「这块石头是我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你从路边捡来给我的,当时你说我故意办这样大的成人礼是为了取笑打压沈甜。」
我声音里透着无奈,「我是顾家的女儿,无论有没有沈甜,我的成人礼都会那样办,沈甜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你不该迁怒我。」
沈檀低着头死死咬着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仿佛失语了。
「这个卡片是你买的球鞋里面附带的乔丹的小卡,这好像是你送我的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我不太记得了,今天我把这些都还给你,我是想要告诉你,结束了沈檀,以后我不会缠着你,你也不要因为多了一辈子的记忆而想要改变什么,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转身拉着楚晏的手离开,他失态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我哭喊道,「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更遑论是爱了,是你的心不诚,所以你才没能攻略下我,顾娇娇,你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我忍不住止步,平静地和内心挣扎逃避许久的自己和解,我将一切摊开,「沈檀,你说错了,我喜欢过你的,因为在酒吧砸坏了头断了手指,濒死的状态持续了整整几个小时,这导致你成了我心里的阴影,我只能一直暗示我自己,我不喜欢你,你这种恶劣的人我怎么会喜欢你,你怎么会值得我去喜欢呢?你不配啊。」
我握着楚晏的手忍不住握紧,眼睛一点点模糊起来,喉咙也渐渐发涩,「可我想到以前的事情。你那时候胆子很小,却会在野狗扑向我的时候冲上去搏斗,被咬伤被毁容也要来给我擦眼泪。我们一起被绑匪绑架的时候,他们要切断我的手指送到顾家,是你说切你的,所以,你没有了小手指。明明断指的是你,可你却还安慰我说你的手不值钱,我以后是要当钢琴家的,我的手比你的命都要珍贵。沈檀,对以前的自己多一些尊重,那时候的你,值得顾娇娇为你去死,更何况只是顾娇娇的爱呢?你早已经得到过了,无论有没有系统,那个阶段存在的爱和感情,永远也不会改变。」
「那现在呢?」他哭着问我,「那现在呢!」
我握紧楚晏渐渐松开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现在的沈檀可以冷眼看着顾娇娇手指被砸断依然和狐朋狗友摇骰子谈笑风生,我爱的沈檀早就死了。」
沈檀跌倒在地,玻璃杯和酒瓶一起滚了下去,摔得粉碎,他的眼泪擦也擦不干净。
好狼狈。
我回头,朝他笑,眼泪却落了下来,「以后,若是见面,你该喊我一声楚太太,我们也该彼此体面。沈甜是个可怜人,她对我的所有恶意都是因为她没有安全感,她走不出被轮椅困住的世界,你是她的破碎世界里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你既然已经传出消息来要和她结婚,就该对她负责,不要让她成为圈子里的笑柄,她自尊心强,受不住,提前祝贺你新婚快乐,沈先生。」
我和楚晏走出了包厢,出门后,身后的门内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12
车内,楚晏给我递来了瓶拧开瓶盖的水,询问我,「还拍照吗?」
「当然。」我拿起一开始准备好的小裙子给他看,「好看吗?」
他眼里含笑,「好看。」
他突然俯身过来抱了抱我,「都过去了,以后,万事有我,沈檀以前可以为你做到的我也可以,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变坏,更不会变心。」
我闭上眼,在他颈边蹭了蹭,「我知道呀。」
哥哥和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楚晏为我做了许多的事情。
我被校园霸凌的时候是他私下里为我解决,高三每晚回家要穿过一道长长的漆黑的巷子,是他每天晚上从大学出来在身后默默跟着我,直到我上了家里的车。
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我以为的充满善意的青春,其实只是有人沉默着为我荡平所有的障碍与坎坷。
当一个沉默的人开始直白地表达爱,不再隐藏,那大概是他已经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
「即使你无法接受我的爱意,也请让它得见天日。」我翻看楚晏的微博,这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零点,他所发表的动态。
校园照拍得很顺利,每一张照片,楚晏的余光都落在我的身上。
路过学校操场的时候,楚晏突然弯唇笑了下,「高三那年,我们带高一的一起打球赛,我是主力,练习的时候沈檀崴脚受了伤,你跑过来瞪着我,特别的凶,我当时很担心你生气,结果到了中午你来找你哥哥吃饭,看见我盘子里没吃的鸡腿,馋得问我能不能给你,顾娇娇,我们每一天都见面,可你却记不得一刻与我有关的记忆。」
我认真回想,却只记得沈檀受伤。
楚晏又和我说了许多以前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是我参与其中,可我却都没有记忆。
甚至连片段的回忆都没有。
在我的过去,楚晏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他是一个陌生得我连名字都不曾记得的陌生人。
他揉了揉我的头,「也许是上天看我可怜,现在的你终于可以记得我了,你不会再遗忘我了。」
我想起自己已经消失的系统,我对楚晏的记忆遗失,也许只是外物的因素所致。
我不得而知楚晏这场浩大绝望的暗恋,甚至是明恋。
他每天都在承受我前一天晚上熟稔地同他笑着说晚安,第二天早上茫然问他「同学,你姓甚名谁,与家兄是何关系」。
我粗心的哥哥以为这只是我和楚晏特殊的打招呼的方式。
而我没有记忆。
楚晏则是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绝望,再到慢慢地接受。
他会每一天都让我熟悉他,乐此不疲,直到第二天我彻底忘记。
我向他道歉,「对不起。」
他懒懒地笑,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有什么好道歉的,哥的心上人可是小美人鱼,酷毙了好吧。」
我和楚晏婚期将近,各大媒体都进行了报道。
有好事者站出来挑事,把我和沈檀的事情拿出来说,还有一些之前的同学也披马甲在评论区爆料。
我打电话去找我哥帮忙公关一下。
我哥那边还没有行动,沈檀已经发了微博,「是我年少轻狂不知所谓,一切的过错在我,不在她,不是要骂吗?不是要嘲讽吗?我的评论区又没有关,我这么大的一个渣男你们是不会骂吗,骂我啊。」
众人纷纷说沈檀被夺舍了。
沈檀这些年赛车有不少粉丝,大家对我和他的事情都有耳闻,一直以来都是我恬不知耻地追着沈檀,这还是第一次沈檀这样。
大家接着在评论区问他是否和沈甜婚期将近。
他回答,「沈甜是我的妹妹,沈家一半财产的继承人。」
我盯着这句回复看了许久,一股子不安的念头蔓延在我的心口,我忽然后背发了一阵冷汗,却抓不住任何的端倪。
我和楚晏结婚那天,声势浩大,我想起沈檀上辈子的偏激行为,心里担忧,却一直到结束婚礼,他也没有露面。
直到深夜送完宾客,一个小女孩小跑着进来,开心地和我说,「那个哥哥要我给你的,他在外面的车里待了一天,他要我和你说,顾小姐,新婚快乐。」
孩子稚嫩的嗓音清脆,我接过礼盒,出来时,外面只剩下一堆烟蒂。
礼盒里,是一对玉镯,上面挂着一串平安符。
他的字迹其实很好看,爷爷是书法大家,他从小耳濡目染。
他写娇娇两个字,柔软细腻,笔锋顿挫,到了新婚二字就开始潦草起来,笔力不足,落笔不成文,墨的深浅也无法再去掌握,歪歪斜斜,很是难看。
写快乐的时候,则又是不同,线条流畅连贯,只是相较于前面四个字,这两个字反而像是后来添的。
我关上盒子,屋外是盘旋的信鸽,梧桐树外,一抹黑色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西装革履,指尖夹着的烟燃起细碎的火光。
我心里那股悲伤愈演愈烈,我不知这股悲伤从何而来。
他盛装出席,我多么害怕他是来破坏我的婚礼的。
可临到头来,他却连见我一面也不敢。
这是我所希望的结局,我不该悲伤,我从未如此厌恶我的情绪。
它来得毫无头绪,猛烈而又莽撞。
我提着裙子朝里走,门被关上,厚重的声音回荡。
一门之隔,从此,两个世界。
自那之后,我不曾再见到过沈檀,甚至没有再听说过和他有关的任何消息。
只知道他为沈甜远赴国外找到了一位享誉海外的画家,虔心相交的几个月,为了投其所好,花费了巨额钱财,这才让画家同意收沈甜为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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