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宁!”晏母起身扶住她,急红了眼,“你这是做什么啊?”晏姝宁喘了口气,抬眼时瞳孔骤然紧缩。镜中映着一张陌生的脸。眉如远黛,眼如水杏,即便脸颊苍白,也遮不住那骨子里的俏丽。5只是一瞬,无数记忆涌入晏姝宁脑海,刺痛感让她拧起了眉。恍惚中,她看见现在的自己对镜梳妆、临窗读诗,甚至在花园中跟着丫鬟扑蝶嬉戏,最后在阁楼上不慎摔下楼……
晏平澜伏在桌上,昏沉的脑袋重如千斤。
意识模糊间,他似是看见晏姝宁推门走了进来,清丽的脸庞满是担忧。
“平澜……”
她轻唤一声,缓缓伸出手抚向他的脸。
“姝宁!”晏平澜蓦然抓住那只手,抬起通红的双眼。
当视线清晰后,才发现眼前的人并非晏姝宁。
而是林婉蓉。
======第13章======
晏平澜立刻收回手,起身敛去眉眼间的落寞:“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听着他言语间的疏离,林婉蓉面色一沉。
她维持着世家小姐的端庄,问道:“你用所有军功,求皇上退了你我的婚事?”
晏平澜沉默了瞬后才开口:“我已向皇上说明,此生我都不会再娶妻。”
闻言,林婉蓉握紧了拳:“因为晏姝宁?”
晏平澜也没有避讳,转身看着她,坦言回答:“没错。”
林婉蓉目光一狞:“你不是说自小就对我倾心吗?为何有了晏姝宁就变了!”
许是太过不甘,她的语气也比平日急切了几分。
晏平澜冷峻的眉眼凝着怅然:“你要我问我为何会这样,我也不知道。”
说着,他袖中的手摩挲着木梳:“于姝宁和你而言,我都是薄情之人,若我们真的成亲,那只是一错到底。”
林婉蓉看着面前满眼坚定的晏平澜,心里又是气又是恼。
原以为晏姝宁死了,她和晏平澜就能安心成亲,没想到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半晌,林婉蓉越过晏平澜就要走。
行至房门处,她突然停住脚道:“晏将军,即便你想着晏姝宁也无用,毕竟她已经死了。”
这话像刀刃划过晏平澜本就疼痛的心。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眼眶酸涩。
他何尝不知道晏姝宁死了,只是心中那丝牵念,让他不能释怀。1
万千后悔,都成了无尽的遗憾。
次日。
天刚亮,晏平澜便来到晏姝宁和晏父的墓前。
他看着晏父的墓缓缓跪下,慢慢烧着纸钱:“爹,平澜不孝,没能保护好姝宁,让您在九泉下也难以瞑目……”
话至此,他似乎连看晏姝宁坟墓的勇气都没有了。
晏平澜就这么跪着,直到纸钱烧尽了都没起来。
没一会儿,本就阴沉的天飘起了雨。
一阵脚步声由近至远。
晏平澜侧目望去,见一袭苍色长衫的谢景玉撑伞而来。
谢景玉停在晏姝宁面前,凝着碑上的名字,眼中满是怜惜和悲悯。
“你可曾后悔?”他沉声问。
晏平澜怔了瞬,缓缓起身:“悔不当初。”
可纵然再悔,晏姝宁也回不来了,这种刻骨铭心的悔,终究会伴随他一辈子。
半晌,晏平澜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谢景玉看着晏姝宁的墓碑,长叹一声:“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雨幕中,晏平澜凝着远方的青山,视线渐渐模糊。
他戎马半生,向来流血不流泪。
可这些日子,他好像已经把一辈子的泪都流了,甚至觉得日后受多重的伤都已经不足为惧。
此生最痛,他已经尝过了。
夕阳西下,故人永无归期。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苏州,城中人来人往,商贩的喧嚣从街头传到街尾。
晏员外府。
胭脂的香气将床上昏睡之人的意识逐渐唤醒。
晏姝宁慢慢睁开眼,模糊中,只看见被风吹起的水绿色床幔。
这……是哪儿?
她拧起眉,只觉脑袋昏沉地像被灌入了千斤重的水,怎么也抬不起来。
“小姐?小姐醒了!夫人,小姐醒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晏姝宁奋力眨眨眼,视线也开始清晰,只见一个妇人满眼担忧地看着自己。
“姝宁?你怎么样了?头还疼不疼?”
听着妇人关切的询问,晏姝宁张张嘴,眼中噙着丝疑惑:“你……是谁?”
======第14章======
晏母听见晏姝宁这话,心咯噔一下:“姝宁,我是娘啊。”
闻言,晏姝宁怔住。
娘?
纵使现在大脑一片混乱,她还记得亲生母亲那让她替兄出征时冷漠的脸,与面前这个满含关切的妇人大相径庭。
想到这儿,晏姝宁面色一变。
对了,战事还没了呢!

她挣扎着起身,连声问:“建州城情况如何?朝廷可有派兵增援?”
晏母脸色渐白:“姝宁,你别吓娘……”
说着,她转头朝身边的丫鬟小青道:“快去叫大夫!”
小青忙应声跑了出去。
不等晏母反应,晏姝宁突然下床就要往外走,可无力感让她一个踉跄,直接摔倒了梳妆台上。
“姝宁!”晏母起身扶住她,急红了眼,“你这是做什么啊?”
晏姝宁喘了口气,抬眼时瞳孔骤然紧缩。
镜中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眉如远黛,眼如水杏,即便脸颊苍白,也遮不住那骨子里的俏丽。5
只是一瞬,无数记忆涌入晏姝宁脑海,刺痛感让她拧起了眉。
恍惚中,她看见现在的自己对镜梳妆、临窗读诗,甚至在花园中跟着丫鬟扑蝶嬉戏,最后在阁楼上不慎摔下楼……
晏姝宁闷哼一声,捂着头跪倒在地,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晏母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姝宁!”
几日后。
一场春雨过后,空气中都弥漫着股潮气。
晏姝宁坐在檐下,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
小青端来杯热茶,忍不住劝了句:“小姐,您伤还没好全,还是进屋休息吧。”
晏姝宁摇了摇头,突然问:“小青,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听了这话,小青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不是戏文里的事?”
晏姝宁收回目光,怅然的眼神越渐复杂。
她再次醒来时才得知这里不是京城,而是苏州,她不是京城晏将军的养女,而是苏州晏员外的千金,她是晏姝宁,却又不是。
小青说,那个镇南将军晏姝宁,早就在二十年前战死了。
晏姝宁沉叹口气,心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般喘不过气。
想不到她居然想起了前世的事,更想不到今生她依旧投生在曾被遗弃的苏州城里。
可再想起晏平澜,晏姝宁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小青,晏将军近年如何了?”
小青思索了一番:“只听说他上个月前平了西北的战乱凯旋,皇上想加封他为一字齐肩王,但是将军回绝了。”
“那……他可曾娶妻?”晏姝宁又问。
小青摇摇头:“这个奴婢不清楚。”
说完,她不解地看着晏姝宁:“小姐,您这几日怎么老问起晏将军?”
闻言,晏姝宁手一顿:“只是听说他妹妹和我同名,所以有些好奇。”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晏母走了进来。
晏姝宁放下杯子起身迎上前:“娘。”
晏母抬手爱怜地摸着她的脸,满眼慈爱:“身体好些了吗?”
晏姝宁点点头:“好多了。”
自被母亲抛弃后,她再没感受到一丝母爱,甚至到死都没换得母亲一句女儿。
许是上天可怜她,让她生在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的家里。
晏母拉着晏姝宁进屋坐下,迟疑了会儿才开口:“昨儿你爹跟我说,想把你指给沈伯父的儿子为妻。”
======第15章======
当听完晏母的话,晏姝宁的笑容立刻凝在脸上。
恍然中,她想起当初晏平澜擅自给她定下和谢景玉婚事的画面。
晏姝宁眼底闪过抹痛色,下意识摇头:“我不想嫁。”
晏母目露愁绪,她何尝想把宝贝女儿嫁去沈家。
虽说沈家和晏家是世交,沈家的沈少翎也仪表堂堂,但生来就是个痴呆,以致于如今弱冠,都没人同沈家议亲。
晏母深深叹了口气,揽住晏姝宁的肩:“好,娘再去劝劝你爹。”
晏姝宁诧异了瞬,她以为晏母会同晏平澜那般回绝。
她不想嫁,只是想去京城看一眼晏平澜,更想在晏老将军墓前磕个头……
晏姝宁握住晏母的手,靠在她的肩头:“娘,你真好。”
日渐暮。
晏姝宁趁着小青去厨房拿点心,用树枝做剑,照着记忆中的招式练起武来。
可她此生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一招一式毫无力道可言。
还没一会儿,她就累的满头大汗。
晏姝宁无奈地叹口气,扔掉了树枝。
这时,小青匆匆跑进来,Ns又谨慎地关上院门。
晏姝宁一头雾水:“怎么了?”
小青跑到她面前,急的手里的点心都似是端不稳:“不好了小姐,我刚才路过老爷书房,听老爷说一定要把你嫁给沈公子,还说婚期越早越好。”
闻言,晏姝宁心一沉。
晏父同晏母一样把她放心尖上疼,为何在这事上这样决断。
思索番后,晏姝宁朝院外走去。
刚走到书房外,晏父带着愠怒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我和沈嵇是结拜兄弟,况且孩子们的婚事早在他们出生前就定下了,说出去的话怎么能反悔?”
“可是老爷,你忍心把姝宁嫁给一个痴呆儿吗?她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听着晏母带着哭腔的声音,晏姝宁蹙起眉。
她推门而入,里头正因婚事愁眉不展的两人愣住。
晏母连忙抹去眼角的泪水:“姝宁,你怎么过来了?”
晏父欲言又止,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比起他们的苦愁,晏姝宁从容许多:“爹,娘,我嫁。”
闻言,晏父晏母目露惊讶。
紧接着,晏姝宁又道:“但我有一个要求,我想去京城一趟。”
与她而言,如今天下太平,只要再看到晏平澜平安,再为晏老将军上柱香,她便再无遗憾。
晏母不解:“你去京城做什么?”
晏姝宁沉默了会儿才回答:“想在嫁人前去看看京城风光。”
听了这话,晏父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
不知为何,他觉得从前娇气的女儿沉稳了很多,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丝历经风雨般的通透。
但面对去京城的要求,晏父还是一口回绝:“不行,京城离此千里,我和你娘怎么放心的下。”
他顿了顿,不再看晏姝宁的目光:“我已同你沈伯父商量好了,你跟少翎下月十六就成亲。”
晏姝宁没有拒绝,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夜阑。
城中传来打更声,圆月高挂天空。
晏姝宁看了眼榻上熟睡的小青,将写好的信放在桌上。
她背起包袱,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夜色下,晏姝宁费力地从后院的墙怕处府。
离去时,她不由停下回望晏府。
“爹,娘,等我了却了心中夙愿,我马上就回来。”
======第16章======
京城,将军府。
漆黑的夜下飘着雨,远处传来阵阵雷鸣。
沁春院,院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才从军务处回来的晏平澜一如往昔般站在院外,凝着紧闭的院门。
身旁撑伞的小厮小心开口:“将军,夜深露重,还是赶快回屋歇息吧。”
晏平澜嗓音冷沉:“你先下去。”
小厮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行了礼退下。
“咳咳咳……”
晏平澜咳嗽了几声,忍着胸口的震痛上前推开了院门。
即便丫鬟每天都打扫,他每天都来,这里始终透着股荒芜。
若说唯一的亮色,便是晏姝宁离开前半年在院子西北角种下的桃树,如今也有一丈多高了。
晏平澜指尖轻触花瓣,满是血丝的眼睛噙着深情。
“花已经开了二十遍,你何时回来看?”
他喃喃自语,恍若想把这句不知说了多少次的话印在骨血间。
风掠过晏平澜酸涩的眼角,吹落几片花瓣。
这么多年,他将满心思念的话都说给桃树听,仿佛只要这样,天上的晏姝宁就能听见。
半晌,晏平澜将被吹落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收好后才转身离去。
几日后。
太师六十大寿,宴请京中各位大臣。
晏平澜本不想去,却想起太师和晏老将军是旧友,且当初以军功求皇上允自己终身不娶时,太师帮忙说了几句,少不得还他这个情。
府外,晏平澜准备上马车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总管:“我让你嘱咐你的事都妥当了吗?”
总管微微躬身:“将军放心,为姝宁小姐生辰备下的东西都已妥当了。”
闻言,晏平澜嗯了一声才上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总管身边的小厮终于忍不住问:“这姝宁小姐到底是将军妹妹还是妻子啊?祭拜规制都按当家主母来……”
话还未说完,就被总管一个严厉的眼神吓得住了嘴。
总管警告道:“这话要是被将军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话落,他无奈叹口气:“二十年了,将军还是没能放下……”
街道宽阔,时不时有几个孩童从巷子里窜出,在穿过人群后又钻进另一条巷子。
相比苏州,天子脚下的百姓更显富贵。
晏姝宁站在曾经不知走过多少遍的长街,凝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眼眶发热。
今日的京城比二十年前更繁荣,连百姓们的交谈也少有战事二字。
晏姝宁擦掉额间的汗,照着记忆中的路朝将军府走去。
只是连日的奔波让她很是疲惫,步伐也有些踉跄。
突然,一辆马车迎面驶来。
“让开!”
驾车侍卫怒喝一声,惊的晏姝宁摔倒在一边,险险躲过飞驰的马蹄和车轮。
车内的晏平澜掀起帘子,蹙起眉:“什么事?”
听他这么一问,侍卫眼中掠过丝心虚:“是一个不长眼的小丫头。”
晏平澜眸色一暗:“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晏平澜冷着脸下了车:“我说过,若是不慎冲撞了路人,必须停下安抚,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寒厉的语气让侍卫后脊一凉:“属下不敢。”
晏平澜抬眼望去,之间不远处一个杏色背影艰难爬起。
那似曾相识的身影像一根针,猛地刺在他心口:“姝宁?”
晏平澜紧缩的眸子颤了颤,双腿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第17章======
晏姝宁撑起身子,皱着一张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京城马车横冲直撞这点倒是一点没变……”
她嘟囔着,不由想起以前前世十一岁那年。
也是在这条街,一辆马车直冲她而去,幸好身边的晏平澜救了她。
思及过往,晏姝宁沉叹一声。
一路上她都在想,见了晏平澜该说什么。
她怕晏平澜不相信自己就是晏姝宁,更怕他已经忘记自己了……
晏姝宁强提起精神,抓紧包袱看了眼身边的客栈,还是继续朝将军府走。
而她身后几尺外的晏平澜,在看到她的侧脸时,眼中的光芒瞬时熄灭。
不是她……
晏平澜袖中的手慢慢攥紧,看着那抹杏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自嘲一笑,整整二十年,自己为何还总以为她还在人事。
良久,晏平澜才转身上了马车,往太师府去了。
半个时辰后。
晏姝宁终于走到了将军府,看着熟悉的府门,她两眼不觉一涩。
她不由自主地走进去,满心都是久别二十年的故人们。
谁知刚踏上台阶,守门侍卫便冲过来阻拦:“大胆!将军府也敢擅闯!”
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晏姝宁耐心道:“麻烦替我向总管通报一声,我想见见晏将军。”
侍卫上下扫量着她,眼中满是鄙夷:“将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快走!”
晏姝宁正要解释,却见总管走了出来。
看着曾经不过鬓角雪白的总管如今已然满头银发,只是眉宇间的精明干练依旧不变。
晏姝宁下意识地叫了声:“王总管。”
总管停住脚,诧异地看着眼前风程仆仆的姑娘。
想起这些年不少人冒充晏姝宁的远房亲戚认亲,他立刻沉下脸:“将军去太师府赴宴,想攀高枝打秋风的话改天再来吧。”
说完,总管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姝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卫推搡在地。
“若非看你是个弱女子,早就把你打出去了,还不滚!”侍卫痛斥,还不忘拔刀作势。
晏姝宁心下无奈,只怕告诉总管自己就是当年的晏姝宁,他恐怕也不会信。
她站起身,深深看了眼府门上“精忠报国”的牌匾后朝太师府走去。
才入午时,原本晴朗的天突然乌云密布。
太师寿宴上宾至如归,道贺声夹杂着杯盏碰撞声。
晏平澜坐在上宾席,冷冽的气势让人不敢随意靠近。
他向来不喜这种场合,来这儿是给太师面子,其他人也不敢随意敬酒。
直至太师过来,晏平澜紧绷的脸才有了丝松动。
“晏将军可有心事?”太师款款落座。
晏平澜沉默了会儿后才回答:“过几日就是姝宁生辰,许是咳咳咳……”
话还未说完,他便低眉咳嗽起来。
十八年前的一场伤寒险些让晏平澜丧命,加之体内的寒毒,他落下了严重的病根。
碍于和晏老将军的交情,太师不由担心起来:“本太师知晓你不愿娶妻,但你是晏家唯一血脉,总不能让晏家绝了后吧。”
晏平澜不言,似是并不愿提起此事,只说了句“多谢太师关怀”便起身朝后园走去。
这时,一小厮匆匆跑到太师便传话。
“禀太师,府外有一女子求见晏将军。”
======第18章======
听见小厮的话,太师不觉一愣。
他看了眼晏平澜的背影,叹了口气:“告诉那女子,改日再去将军府求见吧。”
小厮应了声便退下。
阴沉的天飘起了雨,远处的青山也在朦胧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晏姝宁站在太师府外,眼巴巴望着敞开的府门。
好不容易把小厮等出来,可对方却只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道:“太师吩咐,改日让你去将军府求见。”
听了这话,晏姝宁皱起眉。
此次出来匆忙,她身上没多少银两,本就想着看一眼晏平澜再祭拜一下晏老将军便回杭州,谁知一路都碰壁。
晏姝宁握了握拳,索性走到一边的树下等待。
宴会总有散去的时候,她就不信等不到晏平澜。
没一会儿,大雨倾盆。
春日未过,雨水犹带着刺骨的寒意。
风垂在晏姝宁湿透的春衫上,冷的她蹲下身收紧双臂。
她凝着府门,只觉后背冷热交加,赶路的疲惫也慢慢变大,让她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等了多久,不少官员陆陆续续出来。
晏姝宁神色一滞,慌忙擦掉脸上的雨水,在众人间寻找那抹身影。
可直至所有官员离开,府门口再次陷入沉寂,她都没能看到记忆中那张脸。
就在晏姝宁满眼愁绪时,一个玄色身影跨出府门。
她定睛一望,瞳孔骤然紧缩。
晏平澜一袭玄色刺金袍,身姿挺拔,虽年逾四十,坚毅的脸庞除了有几分岁月的痕迹,眉宇间依旧是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只是曾经如墨般的长发已夹杂着银丝,眼神也不似从前那般清明。
晏姝宁顿觉心被揪成了一团,她抑着疼痛,一步步走了过去。
“太师留步,改日平澜再来拜访。”晏平澜朝太师拱了拱手。
太师本想再劝他娶妻一事,可见他浑不在意,便也打消了念头。
晏平澜正要上马车,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唤。
“哥哥!”
久违的称呼让他的心猛然一窒:“姝宁?”
晏平澜屏住呼吸,转身望去,可只一瞬,他眼中的光芒再次陨灭。
几尺外站着一个身着杏色衣裙的姑娘,她年纪看来不过十五六,因浑身湿透而显得分外狼狈,但从纤弱的身姿和俊俏的眉眼也能看出,她是个小姐。
晏平澜细看了她几眼,才认出她正是来时险些被马车撞倒的姑娘。
他恢复一如既往地冷漠:“姑娘认错人了。”
说完,晏平澜便要上马车。
晏姝宁眼底掠过丝慌乱:“哥哥,我,我是姝宁啊……”
只这一句,便像刺中了晏平澜的痛处。
他沉下脸,凛冽的眼神扫向晏姝宁:“你说什么?”
晏姝宁看着晏平澜,喉间紧涩地开不了口。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重逢的话,可到现在却一句都想不起来。
只是看到平安无事的晏平澜,她不安的心也逐渐平静。
晏姝宁两眼酸涩,生生忍住想要解释的冲动,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如今已经见了他,还有何放不下。
晏平澜凝着面前红着眼的姑娘,心竟有些莫名的沉闷。
他眉头紧拧:“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
晏姝宁脸色苍白,只觉脑袋的昏沉感越来越重。
她踉跄几步,突然晕倒在地。
视线模糊间,晏姝宁看见晏平澜面露急色地朝自己而来。
======第19章======
戌时过半,将军府灯火通明。
床上的晏姝宁悠悠转醒,她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头。
她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将军府的西苑客房。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丫鬟端着药走进来,见晏姝宁醒了,稚气未脱的脸上浮起抹轻蔑。
她将药直接塞到晏姝宁手里:“将军吩咐,若是姑娘醒了,喝完药后去前厅见他。”
晏姝宁愣住,原本平静的心又起了波澜。
她将苦药一饮而尽后,在丫鬟的带领下往前厅而去。
借着廊上烛火,晏姝宁端量被修缮过的府邸。
一切都还如旧,只是比她还在时更加安静了……
前厅。
晏平澜站在厅内,轻抚着手中晏姝宁的剑,不觉想起太师府外那个自称晏姝宁的女子。
明明是两张毫不相同的脸,为何眼神却有着让他说不清的熟悉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晏平澜在敛去思绪放下剑。
“将军,人带来了。”
丫鬟行了礼后便告退。
偌大的前厅,只剩晏姝宁和晏平澜两人。
“你是谁?”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让晏姝宁心底泛起涟漪。
她看着面前挺拔的背影:“晏姝宁。”
晏平澜转过身,如刀剑般锋利的目光刺向晏姝宁:“你可知‘晏姝宁’是什么人?”
晏姝宁神色微滞。
晏姝宁是他的妹妹,也只是能是他的妹妹……
晏平澜踱着步,冷毅的侧脸在烛光中更添几分威严:“这些年来,冒充姝宁亲戚的人不少,但自称是姝宁的人,你是第一个。”
晏姝宁欲言又止。
前世今生这种事听起来太过荒诞,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晏姝宁解释。
半晌,在晏平澜探究的目光下,晏姝宁缓缓开口:“我叫晏姝宁,是苏州城南晏员外的女儿。”
闻言,晏平澜怔住。
晏姝宁望着他,轻声道:“我梦见晏姝宁将军,她说她一直都很挂念你和晏老将军,她还说她很自责,没能好好跟你道别。”
“荒谬!”
晏平澜目露愠色,俨然将她的话当成了无稽之谈。
晏姝宁望向桌上的剑,继续说:“那把剑是晏老将军送给她的,姝宁将军带着它出征建州,在坚守数月后,倭寇军首领上野平趁夜用火炮偷袭,她带领剩余将士拼死守城,最终战死……”
一字一句,犹如烈火灼烧着晏平澜的心。
他凝着眼前的女子,恍惚间,那张脸陡然变成了晏姝宁。
晏平澜无法控制双腿,朝晏姝宁走近:“姝宁?”
他抬起颤抖的手,带着丝胆怯,小心触碰着那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庞。
脸颊传来的摩挲感让晏姝宁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纵然她选择放下,可那浓烈的不舍让她难以自拔。
她好想告诉晏平澜,她就是曾经的晏姝宁,那个爱他至深的“妹妹”。
“哥哥……”晏姝宁哑声唤了句。
这一声像是唤回了晏平澜的意识,他愣了瞬后立刻收回手:“时候不早了,你先在府里休息一晚,明日再说。”
话落,候在厅外的丫鬟走了进来。
晏平澜背过身:“带她下去。”
晏姝宁眼神复杂,但最后还是跟着丫鬟回了西苑。
待脚步声远去,晏平澜才开口:“来人。”
一个侍卫应声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晏平澜眉目微拧:“你速派人去苏州,查一个叫晏姝宁的员外女儿。”
“是。”
侍卫拱了拱手,转身退下。
晏平澜垂眸看着还残留女子余温的掌心,慢慢握紧。
======第20章======
一夜未眠。
天刚亮,晏姝宁便收拾包袱准备去祭拜晏老将军后便回苏州。
丫鬟云荷端着早膳,门也不敲地走进来:“姑娘请用早膳。”
虽是敬语,可言语间毫无恭敬可言。
晏姝宁扫了眼她手里方盘上的饭菜,清水般的粥,发黄的小菜,怎么看都像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
她本就没什么胃口,也没有计较:“多谢,但我还不饿。”
云荷将早膳放在桌上,鄙夷的模样扫量着晏姝宁:“不是奴婢多嘴,这些年想入将军府的女子多不胜数,像姑娘这种小门小户是入不了将军的眼的,姑娘也没必要……”
话还没说完,晏姝宁便背起包袱看向她:“我出身的确不高,但家里的下人没一个像你这般爱嚼舌根。”
这话犹如一记耳光打在云荷脸上:“你!”
她想反驳,却被晏姝宁不合年龄般的凌冽气势压的不敢开口。
晏姝宁也懒得同云荷计较,背着包袱就往外走,不想竟见晏平澜站在门外。
晏平澜面色微沉:“你要去哪儿?”
晏姝宁捏着袖口的手紧了紧:“姝宁将军托梦给我,让我替她来看将军的事已完成,不过此次进京没来得及跟爹娘说,而且我留在府上多有不便,所以准备请辞。”
听了这话,晏平澜眉宇间闪过抹微不可察的不悦。
看着晏姝宁病容未褪的脸,他冷硬的嗓音温和了些许:“待你病好之后,我会让人送你回去,这几日在这儿安心住下。”
许是怕她多想,晏平澜不自然地补充了句:“你既和姝宁同名同姓,又能梦见她,许是有缘,放心,我不会为难你。”
说完,他睨了眼满脸仓皇的云荷:“若下人有不敬之意,你可告知我。”
晏姝宁没想到晏平澜会留下自己,等回过神,晏平澜已经离开。
云荷也把早膳端了下去。
晏姝宁缓缓坐下,心不在焉看着晏平澜离去的方向。
每每看到他,她的不舍好像更重了……
让晏姝宁没想到的是,她这一住就是七日。
晏平澜偶尔来看看她,告知她苏州的父母已经知道她在这儿,让她不必忧心。
晏姝宁坐在房门外,看着院里枝叶繁茂的桂树出了神。
晏平澜不仅留她在这儿,连她出门都要派人跟着,似是将她当做半个犯人一般。
“姑娘,茶来了。”云荷端着茶走来。
自被晏平澜警告过后,她对晏姝宁也不敢再轻慢。
晏姝宁看到云荷,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在府里,除了丫鬟,她着实没见着晏平澜的妻妾。
“云荷,将军不曾娶妻吗?”晏姝宁问道。
云荷想了想:“我不清楚,自打我进府当差,府里就将军一个主子。”
晏姝宁脸上掠过丝不解。
皇上不是已经下旨让林婉蓉和晏平澜成婚吗?
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云荷又道:“不过我听总管说,当年将军愿用所有军功求皇上准许他不娶妻,真不知道为了什么。”
闻言,晏姝宁心不觉一沉。
不娶妻?难道晏平澜不愿娶林婉蓉?
这时,负责清扫西苑的小丫鬟芳儿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晏姑娘,云荷姐姐,太,太师给将军送美人来了!”
======第21章======
书房。
晏平澜摩挲着剑,看了眼来回话的侍卫。
“查清楚了吗?”
侍卫恭敬回道:“回将军话,苏州城南的确有个叫晏天元的员外,他有一独女名叫姝宁,十六岁,不过半月前留书出走了。”
晏平澜眉目微拧。
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同是苏州人,甚至连名字都一样。
想起那几声久违“哥哥”,他心绪渐乱。
见晏平澜沉默,侍卫接着道:“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月前,晏姝宁一个月前不慎从阁楼上摔下,听晏府的下人说,自她伤愈后性情就变了些。”
晏平澜手一顿,耳畔不觉想起之前晏姝宁说的话。
难道……
晏平澜未来得及思考,便有小厮来传话:“将军,太师府送了好几个女子过来。”
闻言,晏平澜愣住。
他放下剑,微沉着脸朝前厅去了。
行至厅内,幽幽胭脂香便让晏平澜心生反感。
平日冷清的前厅站着八九个身着锦缎的女子,她们个个身姿婀娜,眉眼艳丽,让人不知该看哪一个。
见晏平澜来了,她们眼神一亮,纷纷行礼。
晏平澜阴沉着脸,看向太师府的管家:“这是何意?”
管家将一封信交给晏平澜:“将军,太师告老还乡,临行前让老奴将这个转交给您。”
晏平澜接过后展开一看,只有寥寥几句。
无非是让他为晏家香火着想,他虽立誓不娶妻,但可纳妾,劝他不要让晏老将军因后继无人而不安息。
他睨了眼面前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只觉厌烦。
厅外。
晏姝宁藏在柱后,悄悄望着厅内快被一群女子包围的晏平澜。
躲在不远处的芳儿眼睛都快看直了:“她们长得怎么都那么好看?”
说着,她用手肘撞了撞身边同样看呆的云荷:“云荷姐,你说咱们将军府是不是要热闹了?”
云荷木讷点点头。
晏姝宁抿着唇,吃昧似的地捏着拳。
她看着晏平澜,悬着的心有些烦乱。
若晏平澜真的纳她们为妾,自己还能继续留在这儿吗?
晏平澜忍着不耐:“请管家回去转告太师,他的心意平澜领了,人就不必。”
闻言,管家面露难色:“将军,太师特意向皇上请示,皇上也点了头,您还是考虑一下吧。”
晏平澜眉越拧越紧,正想再回绝,却瞥见柱后的晏姝宁。
晏姝宁一惊,连忙缩回了头,只露出一抹桃色衣角。
晏平澜眸色渐深,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径直走向厅外的红木柱。
他长臂一伸,把满脸窘迫的晏姝宁拉到身旁:“我已有妾室,劳烦管家把她们带走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然。
管家打量着晏姝宁,这姑娘模样倒可人,但岁数看起来比自己带来的人都要小。
晏平澜虽英武不凡,但到底是四十有五的人,跟这姑娘站一块,怎么看都像父女。
晏姝宁看着身旁人坚决的侧颜,震惊不已。
管家见晏平澜不容拒绝的模样,只能无奈带着人告辞。
直至所有人都离开,晏姝宁才缓过神。
她看着丝毫没有松手意思的晏平澜,磕磕巴巴开口:“哥……将军,您……”
没等晏姝宁说完,晏平澜深不见底的眸子犹如鹰爪般抓住她的目光。
“姝宁,你可愿嫁我?”
======第22章======
当晏平澜说完这话,晏姝宁顿觉浑身血液都直冲大脑。
她脸色渐红,微皱的眼眸呆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我……”
只一瞬,禁锢胳膊的力道突然消失。
晏姝宁愣住。
晏平澜别过脸,懊恼地揉着眉心:“一时失言,姑娘见谅。”
说话间,他已经在心中将自己痛斥百遍。
方才也不知怎么的,他居然又把身边的人看成晏姝宁,虽说她也是晏姝宁,但到底不是一个人。
晏姝宁目光渐暗,一时间不知该是何滋味。
她扯出个笑容:“无碍……”
气氛有些僵凝,半晌后,晏平澜才扔下句“你先回房歇息”离去。
望着他的匆匆背影,晏姝宁脸上闪过丝落寞。
到如今,她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思面对晏平澜了……
晏平澜回到书房,心绪却依旧烦躁。
他凝着桌上的剑,强行让自己冷静,回想着这些天晏姝宁的一举一动。
她和他的妹妹除了长相出身不同,其他似乎都一模一样。
用膳前定要先喝碗汤,走路不似平常小姐那般含胸,思索或者盯着某处发呆时指尖会绕一缕发……
晏平澜摩挲着剑柄,再细思侍卫带回来的消息。
摔下阁楼,变了性情,托梦……
难道……她就是二十年前战死的晏姝宁转世?
此念头一出,晏平澜便暗斥自己想的太过荒唐。
忽然,他脸色骤变,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晏平澜连忙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颗药碗吃下,良久后才缓过气。
“来人。”他深吸口气。
小厮应声而入:“将军。”
晏平澜眼神深沉:“今日起,不必让人跟着西苑的晏姑娘了。”
“是。”
一连三日,晏姝宁没再见过晏平澜,听云荷说军务繁忙,他这几日都宿在外府。
这种等待的滋味让她恍觉回到前世那盼穿秋水的日子。
可细细一想,当年自己是晏平澜的妹妹,如今不过是一外来客,还有何资格去伤心。
想到这些天身边也没有尾巴跟着,晏姝宁又动了回苏州的心。
这日,趁着云荷不在,她上街买了些纸钱和香出了城。
阳光下,两座坟比邻而立,周围的树也枝叶繁茂到盖住了整条路。
晏姝宁噗通一声,跪在晏老将军墓前,眼眶泛红:“爹,姝宁不孝,来看您了……”
说着,她点了柱香。
纸钱灰在空中飞舞,最后落在晏姝宁发间。
她声音沙哑:“您一定不认识女儿了,但我就是姝宁,那个自幼被娘遗弃,被哥哥带回府里,又被您细心教导爱护的姝宁。”
往事随风,却总能让她热泪盈眶。
晏姝宁望向一旁自己的墓,苍凉一笑;“爹,我以为替哥哥出征就能为百姓,为他挣的个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他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可我还是失败了。”
天下太平是晏平澜打出的,他也独身至今。
再想起为保护她而被万箭穿心的先锋和副将们,及忠骨埋黄沙的众将士,她满心惭愧。
晏姝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今生女儿仍投生在千里之外的苏州,但求爹在天有灵,让哥哥岁岁无忧,来生咱们再做一家人。”
好一会儿,待纸钱燃尽,她才拿起篮子起身。
可刚转过身,晏姝宁手一颤,篮子掉落在地。
她怔看着绷着张脸朝自己走来的晏平澜,微白的唇动了动:“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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