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正好我上岛,见到烟儿落水,便救了她起来。在她昏迷之际,趁着四下无人,对她说出了我的爱意。却被太后听到。太后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感情存在,再加上她知道烟儿刺杀皇帝的事,便要烟儿出宫。”思淼说:“那时我已经离岛,但是却放心不下,留了一个心腹在岛上,于是便知道了烟儿小产,母后悄悄送她出宫的事。那时,我想,这可能是我今生唯一的机会,能够与烟儿在一起了。” 思淼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如水般温柔,又如
那日正好我上岛,见到烟儿落水,便救了她起来。在她昏迷之际,趁着四下无人,对她说出了我的爱意。却被太后听到。太后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感情存在,再加上她知道烟儿刺杀皇帝的事,便要烟儿出宫。”思淼说:“那时我已经离岛,但是却放心不下,留了一个心腹在岛上,于是便知道了烟儿小产,母后悄悄送她出宫的事。那时,我想,这可能是我今生唯一的机会,能够与烟儿在一起了。”
思淼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如水般温柔,又如磐石般坚定。
“太后和皇上想必不会同意你离宫。”二哥道。
“那是自然。”思淼微微一笑:“可是我之前说了,若是想做,没有什么做不到。”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天气好不好一般:“我是朝中最有权势的王爷,也曾经是皇位最大的竞争者。所以,即使皇帝眷顾我信任我,但是,却也一定视我为一个威胁。起码,太后是这样认为的。”他的声音中有点点无奈与悲哀:“所以,如果我放弃所有,只愿做一个平民,你觉得,太后会不答应吗?”
二哥一愣:“你,放弃了权势地位,只愿与烟儿在一起。”声音中有不可置信与激动。
思淼点点头:“而且那时,我并没有把握能够找到烟儿,并且能够让她同意。毕竟,我们曾经的身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笑着看一眼思淼:“若不是你的坚持,我也不会愿意。”
“所以,现在你们在一起了。”二哥紧紧盯着我。

我面上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迎上二哥的目光:“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女子所为,但是,请原谅我吧。”
二哥却微微笑起来:“你之前说了,你不再是凌尔烟,而王爷也抛弃了身份,那么,你们是全新的两个人,为何不能在一起呢?”
我吃惊地看着二哥,不曾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再看思淼,他的惊讶也不少于我。旋即我们相视一笑。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让二哥接受我们在一起的事实么。如今看来,是成功了。
“你们今后打算如何?”二哥问道。
“我们暂时在这附近的黄家村安顿了下来。也许之后会去江南吧。”我回答道。
“去见望舒?”二哥挑挑眉:“不过去他那里,应该也好。”
我却摇摇头:“皇上并不知道我离宫的消息。想来太后应该是告诉他我小产身亡了。但是我觉得,皇上应该不会轻易相信。”
“烟儿若出宫,表面看起来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西北找你,一个是去江南找凌望舒。这些,皇上也一定想得到的。所以,他一定会派人往这两个方向去。”思淼又道。
二哥点点头:“我这次回京,除了迎娶公主外,皇上应该也是会让我往西北去了。毕竟之前我也是一直驻守在那里。最近吐蕃又有些不安定。”
我微微一笑:“皇上一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所以……在这里似乎更加安全。实在不行,我们会去江南某处地方的。”
二哥抿了唇,垂了眼想了想:“需要哥哥做什么吗?”
我看一眼思淼,他上前一步:“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允许,让我与烟儿在一起。”说着行了一礼。
二哥似吓了一跳,忙扶起思淼弯下的腰:“王爷这样,折煞我了。”不等思淼说话又道:“即使你现在抛弃了王爷的身份,可是我最最敬重你的,不是你的身份,却是你的战功。因此,你不用拜我,有你在烟儿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二哥说着用带了温暖笑意的眼睛看向我:“烟儿,我知道你在宫中也许并不幸福。不是因为皇帝宠爱不宠爱你,而是后宫复杂,不适合你的性子。如今也好,有王爷在身边,虽然是民间,但是相信你会自由和快乐得多。做哥哥的,自然是希望你幸福。”
我擦擦眼角,点了点头,却再不知说什么。
“鸿翔,我还有一事求你。”思淼正了神色道。
“王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二哥也严肃起来。
“放心,我此次回去,不会因今日听到的事与皇上起任何风波,也不会让国家陷入不安的境地。我会恪尽职守,毕竟,这也是我父亲要求和希望的。”
二哥的手搭在思淼肩上:“我保证。”
思淼点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
“另外就是,我们此次来,一是为了让你同意。二是担心你回宫之后,见不到烟儿心中生疑引出不必要的事情来。”思淼想了想道:“但是我们在一起的事,想来除了太后之外,再无人知道。皇帝应该不知道我和烟儿彼此的心意的。”
二哥笑道:“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不会让皇上看出任何破绽。”
“你外面那些人……”思淼有些担忧之前的事。
“那些都是我的死士,不会说出去的。只是你们同来的那个,你们要注意。”二哥顿了顿道:“我也会给他警示,但是,你们还是不要大意的好。”
思淼自信一笑:“我相信刘公子不会说出去的。他知道后果。无论是我们还是皇帝,都不会放过一个知道并泄露实情的人。”
思淼顿了顿道:“更何况,我们不会让他知道烟儿的身份。”他想了想道:“还请鸿翔帮个忙。就说我是被皇上私下贬黜出宫的,这是国家机密。想来他便不敢说出去了。”
“我会的。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做长久的打算。”二哥对我说。
我点着头:“二哥放心,我们会过得幸福的。”
“实在有困难,可以来西北找我。毕竟我是西北的将|军,皇帝还是会忌惮几分的。”二哥的声音里有着点点深重。
我起身:“二哥,我知道了。”看了看天色,已不早了:“二哥,我们要回去了。”我的声音涩起来,因为这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见到。
“烟儿……”二哥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眼中也是不舍。
但是,不论舍得不舍得,我和思淼,还是要走了。毕竟,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潜在的危险。
“哥哥,”我敛了神色道:“妹妹希望哥哥平安、康健、仕途一帆风顺。也提前恭喜哥哥,婚姻美满。”我说完,深深福下身去,郑重地行了一礼。
思淼也拱手一礼:“我希望大将|军能守我边境不为外敌侵犯,保我国祚安康。”
二哥也敛容,正了正身形,郑重回礼:“请两位放心。”
我的泪再次忍不住掉下来,柔了声音道:“此去一别,不知再见何日。还望哥哥保重!”
“烟儿,你一定要幸福。”二哥一手拉了我的手,又看向思淼道:“思淼,我将我的妹妹,就托付给你了。”说完,将我的手,交到了思淼的手上。
思淼满脸的动容之色,看得出他内心的波动。旋即,他稳了心神,凝重而坚定道:“你放心。即使拼上性命,我也会保得烟儿平安,并且,倾我所能,给她幸福。”
“我信你。”二哥的眼中,也有点点精光。
终于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我低头,看自己与二哥双手交握,他的手因常年在外的生活而呈现一种健康的麦色,又因常年的征战而坚实有力,一层厚茧摩挲着我的手掌,却带来温暖与安定。我贪恋这手上的亲切,迟迟不愿松开,眼泪一滴滴落在二哥的手背上。
我的手上传来一阵力度,是二哥在极力隐忍这内心的波动。
“烟儿,不哭。哥哥喜欢看你笑。”二哥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努力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却终究被泪水冲垮。
“哥哥。”我一头扎进二哥的怀中,再也忍不住哭起来。似乎所有的委屈与悲愤,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哭吧,哭完了,就好了。就是全新的你了。”二哥摸着我的背,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是我却在他的怀抱中感到血亲间才有的踏实与安心。
“烟儿。”另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包围。我听见思淼喃喃的低语:“我会让你幸福与安心,相信我。”
我在这两个怀抱中沉醉。却终于还是忍耐住,轻轻松开环抱二哥的手来。
“哥哥。”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平复了心情才道:“烟儿该走了。”
二哥背过身去:“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我点点头,也不管他背对着我,深深地一施礼,然后狠了狠心,戴上帏帽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我却无法再去顾及了。
当晚我们还是住在了刘府。刘公子在我们离开官驿之后,似乎被二哥单独叫了进去,却没有多长时间。之后他回到刘府,与思淼在房中交谈了许久,然后才出来。出来时,虽然面上平静,但是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上看来,他的内心一定受到了十分大的震慑。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10)
“你都告诉他了?”我坐在窗边,绣手上一个湖水色荷包。
“我只跟他明确了我的身份,但是没有说你是谁。毕竟,这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并且,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危险。”
思淼将我们这几日采买的东西打成包裹,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回去黄家村。
“我只按照之前跟鸿翔说好的那样跟他说,我因为朝中一些事,只得离京,这是太后默许的。我想他可能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解释。毕竟之前有传说,说我拥兵自重,你是知道的。”
我点点头,想来刘公子应该是认为,思淼是被皇帝暗中贬黜出宫了吧。
“估计鸿翔给了他警示,这是朝廷的机密,他自然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同时,我在民间,是皇帝默许的,他也不会去官府告发之类的。”思淼将手中一个包裹扎好:“希望一切都能平静下来。”
我望望窗外的月色,点了点头。
“这是绣给二哥的。”我低头,手上飞针走线:“希望明日能够交到他手上,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思淼凑过来:“是如意吉祥团纹?”
我点点头:“希望凌家,能够如意吉祥。不会因为我的莽撞而受到任何牵连。也希望二哥,不要因为知道的那些事,有任何的逾矩的行为。”
思淼的神色稍稍沉重起来,但是却未发一言,只是将烛台拉近我。
“你放心,毕竟鸿翔在外征战多年,要是连这点心事都压不下去,就枉做大将|军这么多年了。战场之上,沉着冷静应对一切,是一个将领必备的资质。”
我浅浅一笑:“我知道,只是,却还是会有担忧啊。”
“不要去想了,烟儿。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平安幸福,便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了。”
“嗯,思淼,我们会幸福的。对吗?”
思淼揽过我的肩膀,含了一丝笑意,在我耳边低语:“你说呢?”
次日清晨我们便回了黄家村,本以为刘公子因为知道了思淼的身份不会再来,毕竟没有谁愿意惹祸上身。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除夕的前一天,他却是带了许多年货到了黄家村我们所住的“如意居”。
我自然不便露面,只是上了茶便出去了。思淼与他在房中谈了约摸一个时辰,他才告辞离开。
“刘公子怎么来了?”我将晚饭端上桌,问坐在一旁擦拭一把宝剑的思淼。
“他带了些东西来,只说这是送给他的好友谢羽桓的。”思淼抬头朝我一笑道。
我看着一边水曲柳八仙桌上的几匹上好的锦缎,桌下柳条筐里腊肉、鸡蛋、一些冬日难得见到的新鲜蔬菜,另外还有篾条编织而成的篓子里那几只活鸡,以及五六尾鲜鱼,揉了揉眉心笑道:“可知他是何意?”
“我想,他是来示好的。”思淼将手中宝剑递给我:“这也是他拿来的。这是我曾经用过的一把剑,不过后来随性赏给了下面的一个副官。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吴大人的妻弟了。”
我看那宝剑发出泠泠寒光,“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认识,并且想与之成为知己好友的,只有黄家村的谢羽桓,至于其他人,他并不认识,没见过,也高攀不上。他问我,不知道黄家村的谢羽桓,是否愿意将他这样一个官衙中的师爷视作友人。”思淼回答道。
我浅浅一笑,从青花汤碗中盛出一碗小米粥来晾着,轻声道:“想必,黄家村的谢羽桓愿意,不是吗?”
思淼将宝剑收回剑鞘之中,端起小米粥轻轻吹了吹,笑道:“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必要时,也许能有帮助。”
思淼说着将小米粥递到我手边:“已经不烫了,喝吧。”
我推给他:“你先喝,我去把菜端来。”
思淼这才喝了一口,惊讶地看着我道:“这粥里加了姜丝?”
我在门口停住,回身盈盈一笑:“今早你在后院劈柴,那里是风口,我见你进屋后声音略有些沙哑,想来是染了些风寒,就加了些姜进去的。”
“午饭的菜里姜也比平日多。”思淼想了想,眼中流淌过一抹笑意。
我没再说什么,而是将下饭的一碟酱瓜和一碟肉干拿了出来。陪思淼用完晚饭,将刘公子拿来的东西一一收拾好。尤其是那些活鸡和鲜鱼,一定得找个好地方保存。
就这样忙活完,已经月上中天。思淼在书房里,我煮了岩茶端进去,见他正在那幅《九九消寒图》上添着颜色。我便将茶放在他手边,拿起一旁竹笸里的衣服缝起来。
其时月色透过窗上的雕花投在青砖地上,是喜鹊登枝、白鹿衔花,都是吉祥的图案。窗下桌上几盏黄铜烛台上根根红烛发出明亮却不失柔和的光芒,照得一室旖旎。我不时抬头看一眼书桌前泼墨的思淼,再低头为手上的弹花暗纹棉袍收着针脚,之后还要在领口处绣上清雅的松枝纹,方才衬出他“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的气节。
“烟儿,明日便是除夕了。”思淼没有停下手中的笔,随口道。
“嗯,黄婶说了,让我们过去一起过除夕。她说我们住在这里,周围没有什么人家,会冷清。”我在领口处密密绣上松针纹样,淡淡道:“我想,民间的除夕夜一定与从前家中不同,便答应了。”想了想又解释道:“我看到黄大哥买了烟花爆竹,到时一定漂亮又热闹,便答应了。”
思淼对我一笑,那笑容如同月光一般温柔,“你喜欢便好。不过民间的除夕,确实与京中不同。虽然不若京中达官皇室那般隆重奢华,但是却有着十足的年味儿。”
我点点头:“不过从今以后,我们便可以每年好好体味了。”
思淼将手中笔搁下,吹了吹书桌上的宣纸,然后才举起给我看。
“烟儿你看,我画得可像?”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狡黠。
我抬头看去,只见是一副佳人倚梅图。不过,不同于常见的宫装或者盛装丽人倚靠着开满繁花的梅树。
思淼手上这幅画中的女子,只是一身简单的民间家常打扮。一身直裰的襦裙上披一件双襟,头发是民间最常见的半翻髻,只在鬓边插一朵杜鹃。梅树上只有零星几朵绽放的梅花,但是花苞却是密密的满枝杈。那女子手攀着一朵半开的花朵,似在轻轻嗅那花香,但眉目间的淡然,却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女子的面目虽然只用寥寥几笔勾勒,但是却十分传神,而且,我一眼便看出,这画上的女子,是我。
“好端端,画我做什么?”我放下手中的针线走上去,细细看着,浅浅笑道:“你可是把我画美了。”
思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画,失笑道:“这画上的女子,又如何及你的万分之一呢?”
我摇摇头:“这女子看起来心静如水,如今的我,却还做不到。只这一点,她就比我美。”
思淼一愣:“烟儿,难道你还在为凌相的死耿耿于怀?”
我微微闭眼:“之前与二哥的谈话,还有你所说的,让我觉得,也许当初是我太意气用事了。”说完不等思淼说话又道:“不过,我现在并不后悔,我已经离开,是要慢慢忘记了。”说着指着画道:“希望我能尽早完全的忘却吧。”
思淼轻轻将我拉入怀中,拍着我的背道:“忘记那些,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我在他怀中,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与安定。
次日的除夕是在黄婶家度过的,碧莲与张大哥也来了。我将之前许老板给的那件桃红色上裳送给了碧莲,上面也绣好了折枝的桃花。碧莲拿到后十分欣喜,毕竟她没有想到,我会将之前随口所说的去认真履行。
夜晚,璀璨的烟花绽放在天幕中,耳边还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村中男女老幼快乐的欢呼声。我与思淼并肩站在黄婶的院子中,看烟花在彼此眼中的倒映,还有小小的一个人影,却深深印刻在心中。
又是新的一年了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1)
就这样,春节过后,春,在悄无声息中,慢慢降临。
最先开的,是屋后一株玉兰,洁白的花瓣好似剔透的白玉,又似天边飘荡的浮云。然后是次第的各色花朵,李老爷这处宅子因是消夏赏景之用,故多种了观赏的花卉。一时间,绿柳初绽、杏李争芬,桃花吐艳,灼灼其华,蓁蓁吐艳。真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春色美景。
思淼在开春时便凭着刘公子的举荐信顺利地在村前学堂里谋到了先生的职位,如此日日天蒙蒙亮时起身,到傍晚方才回来。不过每半月学堂会休息两天,这两日里,我们便会携手登高,或者到安阳城去逛一逛。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中,洗衣劈柴,吟诗作画,倒也乐得其中。
徐老板在年后只交托给我一样活计,便是绣出一架“百花争艳”图来,据说是城中某位大老爷特别指定的,报酬自然也不菲。同时还有各色上等的丝线,我皆用房前屋后的香花熏染出淡淡清香,这才细细绣起来。
因为只有这一个活计,日子便简单起来。每日思淼用过早饭去学堂教书,我将屋里屋外收拾好后,便会坐在轩窗前,仔细地理顺各色丝线,然后一针针绣在雪白的生绢上。而最重要的事,似乎就是在千百种色彩中选出最合适的颜色,然后按照心中所想,绣出一朵朵艳色来。
金英翠萼的迎春、纤纤铺翠的合欢、灼灼其华的碧桃、擢擢菰叶的秀荷、沾衣欲湿的杏花、绿叶芳根的金桂、粉蕊金丝的芍药、攒星绿蒂的玫瑰、楚腰束素的玉兰、疑映绮霞的紫藤、国色仙姿的杜鹃、馥馥幽香的兰花……
一针一线,用尽了心思。思淼每每站在绣架前,都要忍不住“啧啧”称赞绣艺的巧夺天工。我深知,这样一件绣品,若是放在宫中也是难得,不过若是巨贾之家,有这样的一件绣品也不足为奇。毕竟,顶尖的绣娘,也并非只能为宫中制作绣品的。
“百花争艳”绣好后,还要在山泉水中洗一遍。这日,正好思淼休息,我便带了绣好的生绢到屋前的小河里清洗。
清透的水中映出一个女子,玉颜光润,气若幽兰,气息恬淡悠闲非常。尤一双眼睛,璀璨如星,灵动如珠,轻舞飞扬。
这样的神采似是很久之前曾经见到,那还是在入宫之前,在凌府中,单纯而快乐,好似最纯洁的一汪清泉,没有半点杂质。入了宫,即使是最初的日子,只有自己,却因着那红墙深深,心意沉沉,失了灵秀。
思淼在身后不远处劈柴,“哐哐”声一声声传来,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更衬出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境界了。
我浅浅笑开去,目光落在了水边一株白玉兰上,手上浣洗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想什么?”思淼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凝视着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摇了头,“没想什么,只是看着这春色,不由就沉醉其中了。”
思淼笑了笑,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一只玉兰,新摘的,还带着清晨未消的露珠。他一弯腰,就将那玉兰别在了我松散挽起的发髻上。
自从出了宫,我几乎很少戴任何的珠玉首饰,除却大的节日,平日里都是挽一个圆髻,用木钗固定,再包一块蓝底碎花的头巾,是完全的村妇装扮。
此时没有戴头巾,临水照影,水中人明丽的容貌更甚头上那娇嫩的花朵。思淼怔怔看了我很久,目光中情意深深,柔情点点,好似星辰临落,又似春光倒映在潋潋湖光中。
我小心地不去在意,用手拢了拢发髻掩饰心中细小的涟漪。
绣品在几次过水之后更加细软,而图上的色彩也更加明艳。我又用香花反复熏着,在碧莲到黄婶家那日,这一幅“百花争艳”便是能闻到淡淡繁花的幽香来。
这一日,碧莲和张大哥回了黄婶家,黄婶自然做了许多好吃的,也提早唤了我与思淼。我见碧莲穿着我之前送给她的桃色上裳,配了那条松花色的裙子,在这明媚春日里,仿若娇花般明艳动人。见到我她十分高兴,迫不及待地让我看她这一身衣服。
“谢娘,这一身可是让我在安阳城那些达官家眷中露了脸了。”她盈盈笑着:“不过我按照你的嘱咐,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认得绣娘,只说是友人从江南之地带来的。”
我笑应道:“你若喜欢,得空了,我再绣一身给你。年前得了一匹淡粉色的料子,做成裙子最好看呢。你也很衬那颜色。”
其实那淡粉的缎子,是刘公子送来的,我只将其他几匹青色、蓝色裁成男装给了思淼,另外的几匹女子所用的,却全部收在了樟木箱子中。
“不必不必,我知道这绣活最费眼睛。对了,这次来,许老板特意让我问问你,上次他托付你的绣品绣好了吗?说是那家催着要呢。”
我点点头,将手中包裹好的绣品交给碧莲,她小心地收好。这才与我一起去厨间给黄婶帮忙。
晚上吃饭时,张大哥与思淼闲聊着安阳城中流传的事。张大哥夹一著青菜道:“还真让你说中了,果然是派了孟将|军到西南驻守。”
碧莲凑过去:“孟将|军?是上次败仗的孟将|军?皇上怎么会派一个败将去呢?”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孟将|军可是丽妃娘娘的父亲。丽妃娘娘可是很得宠的呢,在皇上耳边吹吹枕头风,自然就好办了啊。”张大哥道。
思淼与我皆一怔,彼此互看一眼,却不做声。
“原来是皇妃的爹,难怪。”碧莲啧啧道:“看来进宫就是好,吃穿哪里是我们百姓可比。家里又能沾光。我说城中那些老爷家的女儿们怎么一个个赶着想进宫呢。”
我盛了碗汤递给黄婶,那边思淼淡淡道:“这件事估计跟丽妃没什么关系,毕竟皇上是明主,不会任人唯亲。恐怕皇上是想让孟将|军戴罪立功吧。这样他一定会拼力去保边境安定的。”
“刘师爷也是这样说的。”张大哥朝思淼笑道:“他托我带问你和谢娘好。说最近事多,改日去看你们。”
思淼抱拳:“帮我多谢刘公子。”
碧莲凑道我身边说:“谢娘,你可不知道,城里李老爷、吴大人家的女儿们,就是上次咱们在许记绸缎庄见到的那两位小姐,可是一下子就过了初选呢。”
“初选?什么初选?”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今年春秀啊。”碧莲看了我一眼,惊讶道:“你不知道吗?今年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啊。”
我这才想起来,压住心中泛起的苦涩,笑了笑道:“我一乡野妇人,确实不知道。你说上次那两位小姐都选中了?”我回忆了李小姐和吴小姐的容貌,点了点头:“那两位小姐确实很美,选中也是应该的。”
“可不是呢。另外安阳城中还选中了五名女子,今年可是比往年多呢。”碧莲喝一口汤继续道:“她们进京再选之前会有一次赏花会,到时你和我去看看可好?”碧莲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我看一眼思淼,他正与张大哥聊着边关战事,看起来神色略有凝重。便没有问他的意见,只跟碧莲说我想想。
五日后碧莲又来,带了许老板这一次的绣活儿,是几件夏衣,因为入夏还早,因此不着急。另有几十方帕子,约定一个月交。碧莲一边陪我翻捡着料子,一边无意道:“谢娘,上次你绣的那幅《百花争艳》可真是美。我送去那天正好买家来了,打开看时还有花香,可把许老板和买家乐坏了。”她冲我神秘地眨眨眼:“你可知是谁家订的?”
我只顾看着手中几方浅碧色的帕子,琢磨着是绣海棠春睡还是繁梨,便随口道:“看许老板给的工钱,想来要价不低,如果是安阳城中的买家,自然逃不过那几个大户。若是外来的,我就猜不到了。”
“谢娘你真聪明,是李老爷订的呢。说是带给李小姐进宫用。”碧莲拿起一件烟霞色罗裙:“这个颜色真漂亮,谢娘你打算绣什么呢?”
我却被“进宫”二字骇住,手一颤,帕子如风中落叶一般飘在地上。
“碧莲,你刚才……”我的声音带了微微的颤抖:“刚才你说,是要做什么用?”
“你绣活那么好,那些帕子啊裙子啊全被李老爷和吴大人包下了。所以李老爷才悄悄托许老板请你绣一幅绣屏的,就是为了让李小姐在宫中能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啊。”
我的面色一定如清霜般苍白,碧莲抬头时吓了一跳:“谢娘,你怎么了?”
我稳了心神:“没什么,在想花样,手松了。”然后努力掩饰内心的不安,看一眼碧莲手上的罗裙:“这个我打算绣上吉祥如意云纹。”
“会不会太简单了呢?”碧莲盯着手中的裙子道:“这料子这样美。”
我几乎是心不在焉地看一眼,顿了顿才道:“就是因为这个色彩已经十分漂亮,若是再绣繁复的花纹,反而会掩盖住,那时就可惜了。”我从绣架上取过一丛银色丝线在裙上比一比:“这个颜色就最好。”心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碧莲莞尔一笑:“果然还是谢娘好眼光。”
我含了如浅淡梨花般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似随口般问道:“可知那些小姐何时入京呢?”
“一个月后。”碧莲答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2)
我心中盘算了下,若是一个月后进宫,待选完,在礼教所调教好,可以侍奉君王,也要两个月,无论李小姐能否最终入宫,我都得做长远的打算。这样一想,黄家村就不再是安身之地了。
但是面上却不能显出来,这也要与思淼从长计议。毕竟,若是离开,房产姑且不论,去哪里,怎么去,都要好好合计。
如此便宁下心神,这边碧莲又在央求我与她一同去看那赏花会,只想一睹即将入宫备选的佳丽的模样。
我想着两月内便要与她分别,从此以后恐不会再见,心中难免不舍,便答应了。
晚上思淼从学堂回来,我将饭菜一一端上桌,然后斟酌着如何跟他讲白日里听到的事。
“烟儿,我有事跟你商量。”思淼端起碗,却又放下,眉头微锁道。
我正想着如何说比较合适,被他的话惊了一跳,手中的汤洒出来,落在手背上,我低低“啊”了一声,思淼连忙过来,拉过我的手就轻轻吹起来。
“怎么搞的?这样不小心!”思淼连连责怪地说道。
我低头看手背上浮起的点点红色,痛感传来,但却有微温的气息抚拂上。我抽回手,“一点烫,没什么的。”捋一捋鬓边的碎发,看着思淼问道:“你方才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讲?”
“我打算去西南一趟。”思淼迟疑了许久才说道。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西南?你去西南做什么?”
思淼苦恼地揉揉额头,带了歉疚的眼神看着我:“烟儿,我……我实在不能放心……”
他话未开始说,我便明白他的心思。孟翰之虽是老将,但是却急功近利,又因资历比朝中年轻一辈的将领多,年轻时又可谓常胜将|军,故而心高气傲,这样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做守军之将。
“可是,你去西南,又能怎样?”我叹一口气问道。
“皇上既然派了孟将|军,自然是已经知道你不会再回宫中,以你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能轻易接受之人。一定会有所动作。”
思淼抬头望我一眼,眼中有淡淡惊诧。
我继续道:“你此时去,以何身份?又打算做什么事呢?”
思淼单手支颐,带了些许无可奈何的浅淡笑意道:“我从张大哥那里打听到,此次孟将|军身边的副将,是一直跟随我的副将何晟,我打算先去西南看看形势,若孟将|军能够一切安排好,自然最好。但是若是出任何纰漏,我可暗中联系到何晟,他在军中威望不小,也可给孟将|军有用的建议。”
“皇帝一定会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不是你去镇守西南的原因,让你的旧部接受。如果你突兀地出现,还是暗中出现,想来得给那何晟一个理由。无论你如何说,都一定会引发一些麻烦。”我低头转着手中天青色的茶杯,淡淡道。
“我只给何晟建议,另外,我相信何晟不会拿国家安危玩笑。”思淼为我的茶杯添上热茶:“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不做声,看着杯中茶水微微泛起的水晕,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放不下与生俱来的责任。”我的笑容淡薄如一线浮云:“你想去,我自不会拦你,也不会怪你。但是我要跟你一起去。”
反正迟早都得离开这个地方,至于去哪里,我并不在乎,只要与他一起便好。
“我不能带你。”思淼痛苦地闭了眼睛,旋即睁开:“西南战场太过凶险,我此行又一定会隐匿行踪,必然十分艰苦。所以我不能带你去。你若遭到任何凶险,我如何能原谅自己?”思淼的目光如磐,声音中也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是你独自去西南,我又如何放心。就如同你所讲,那边凶险……”我担忧道。
思淼走到我身边,手指点在我的唇上,“不要担心我,多少次从鬼门关都闯过来了。更何况这次只是去观察一下战况,又不是上战场。”
他的唇落在我额上,又转到耳畔,他的呼吸软软拂在我耳廓上,带起微痒的感觉。
“别担心,怎样我都会回来。我答应过你和二哥,我要守护你一辈子。”
我心中虽然不舍,也略有薄怨,但我知道,西南的安定在他心中分量有多重。那是他生来便赋予的职责,即使他抛弃了身份,但是血液里的责任令他无法袖手旁观。我理解他,所以不能强求他。
心中软下来,李家小姐进宫之事被我搁在脑后。更何况,我想着,即使她入选,能认出那绣屏是我绣的人,宫中寥寥无几,无非蕙菊、皓月和沈羲遥。蕙菊素来谨慎,虽认为我在蓬岛瑶台上,但应该不会说,皓月自幼伴我长大,是我最信任的人,应该也不会说。
至于沈羲遥,若他发现,必然得有几个条件。一来这李家小姐得宠,能够得宠到皇帝会去她的宫室。二来,她会将这屏风摆出,并且在醒目位置。三来,沈羲遥会仔细观察,然后认出是我的绣工。
可是,首先,李家小姐商贾出身,即使入宫也是低阶,承恩需在杏花春馆,皇帝更不可能屈尊去掖廷。其次,入宫时女子能带进宫中的东西有限制。入宫之后,大部分摆设皆是内务府置办好的,妃嫔也不会轻易更改,宫中的好东西数不胜数,我这绣屏在其中便算不得珍品,自然被摆出的机会也少之又少。再次,我在宫中绣过的东西并不多,且不是全力绣就。沈羲遥应该不会仔细去观察我的绣功。同时,他也不会对低阶嫔妃宫中的东西感兴趣。
据我所知,传闻中,他只对柳妃家人送进宫中的一架筝感兴趣过,再无其他。而那时柳妃风头正盛,那筝据说也不是凡品,皇帝擅音律,爱屋及乌也很正常。绣品,却从未听说过沈羲遥特别喜欢过。
由此,因那绣屏沈羲遥能发现我的踪迹,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想到这里,我便没有跟思淼提起这件事。不过待他回来,我还是要找一个理由,与他离开这里,最终,我们还是要去江南那处我梦中的地方的。
如此便打点行装,又向学堂告假,再安排好一些杂事,五日后,思淼便离开了,说好,三个月内回来。
思淼一走,我便住在了黄婶家。对黄婶只说思淼回去家乡看看,是否还有亲人健在,我们也好了却心头的忧虑。黄婶自然是愿意我陪她住的,如此日子便也过得平静祥和。
这一日,碧莲从安阳来,兴冲冲地告诉我,三日后便是那个“赏花会”,并邀我去安阳住几日。我想着反正也是无事,再加上黄婶也撺掇我去看看,便简单收拾了几件替换衣裳,与她去了安阳。
张大哥年后升了职,做了官衙的侍卫首领,据碧莲说,张大哥之所以能升职,也是多靠了刘公子的暗中帮忙,因此他们全家十分感激。他们家一个月前在刘公子的帮忙下,寻到一处简单小巧的院落,如此便不用和其他几户合用一个院子。
这院子是最简单的四合院,只有一进,北屋有左右两个厢房,其他皆是两房的设置。北屋自然是堂屋,中间是会客之所,摆了一套水曲柳的坐榻,左边是她夫妻二人的卧室,右边用来吃饭。东西两边的屋子是预备用来给孩子住的,此时东边收拾出来做客房。西边是碧莲的绣房,同时里屋储藏东西用。南边屋子是厨房和下人的居所。不过此时只有一个老妈子做饭打扫,倒也够了。
我被安排住在东屋,房子虽不大,但是处处干净整洁,住起来十分舒服。
当晚吃过饭,碧莲便拉我进了她卧房,从衣橱里拿出一件件衣服给我看,要我帮她挑一件明日赏花会穿的。我们在仔细挑选了许久,终于选定一套青缎掐花对襟外裳配绯紫马面裙,碧莲穿上这身衣服,衬得人如一株摇曳的紫罗兰,明丽而动人。碧莲穿上后十分喜爱,直说自己不会搭配,又为难自己不擅梳妆,我看她对那赏花会充满期待,便自告奋勇地说次日为她打扮。她千分高兴万分感谢,又与我絮絮说了会儿话,这才放我回房中休息。
次日清早她早早起身,便唤我过去。我心中好奇,只是一个赏花会,而且主角是那些待选的秀女,为何碧莲如此上心。于是一面为她梳一个近香髻,一面不在意地说道:“碧莲姐姐今日兴致很好啊,不知那赏花会有什么特别的乐趣,讲给妹妹听听,免得妹妹到时给姐姐丢面。”
碧莲看我一眼,不由微微皱眉:“谢娘待会儿还换衣裳吗?”
我摇摇头,看身上一件家常木兰青蝶恋花的缎裳,是十分清简的样式,虽然朴素,但是却比我在家中穿得好多了。
“姐姐,这件不好么?”我问道,同时从首饰盒中选一对景泰蓝青玉耳坠,在她鬓边一比。
“这件会不会太过简单?今日除了那些秀女,还有城中一些世家或者官吏的夫人小姐,大家都会隆重打扮的。”碧莲道。
我心中明白她为何如此大费周折。想来张大哥升迁之后,碧莲接触到的人也都不是原来村中农妇,或者平民中的妇人。而那些商贾官吏的家眷,不用为生计发愁,若无什么喜好,每日里便只是在衣着打扮上上心和暗中攀比了。
如此也不难理解碧莲今日这般重视的原因。我还未出阁时,也曾听过好友吴烟向我描述她们那些小姐相聚时的情景,大家都是带了比试的心,细细打扮,生怕被别人比下去。在宫中,那些妃子们就更不用说,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暗中较劲,毕竟,能留住皇帝的目光,首先,得是美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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