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整个世界在摇摇欲坠。 良久，地动停止，养母把我拉起来查看是否哪里有伤到。 在她身后，没站稳的服务员跌了下去，瓷盘碎了一地。 另一名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尖锐的瓷渣中扶起。 我闭了闭眼，压下了涌动的情绪。 幸好我们这里只是震感强烈，所以养母再三思索后还是把我送进了学校。 毕竟校园操场，才是地震的最佳避难场所。 告别前，养母塞给了我几百块现金，让我后面抽时间请今天帮助过我的同学们吃个饭。 「知知长
仿佛整个世界在摇摇欲坠。
良久，地动停止，养母把我拉起来查看是否哪里有伤到。
在她身后，没站稳的服务员跌了下去，瓷盘碎了一地。
另一名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尖锐的瓷渣中扶起。
我闭了闭眼，压下了涌动的情绪。
幸好我们这里只是震感强烈，所以养母再三思索后还是把我送进了学校。
毕竟校园操场，才是地震的最佳避难场所。
告别前，养母塞给了我几百块现金，让我后面抽时间请今天帮助过我的同学们吃个饭。
「知知长大了，人情世故还是要晓得一点的。」
她轻柔地将我额间没扎稳的碎发拨到耳后，拍了拍我的肩，目送我走进大门才离开。
餐请过后，本就性格开朗的班长强硬地挤进我的生活。
她说自己吃人嘴短，誓要用真挚的友谊把我从阴郁小可怜改造成阳光大女主。
我觉得她在夸张。
班长立刻化身拨浪鼓：「念知，你没发现这么久以来，自己一直是班里唯一的独行侠吗？出了教室，你就拒人于千里之外，谁敢过来贴你的冷脸。」
我愣住了。
朋友，我好像只有童知一个朋友。
寒假的饭桌上，养母宣布自己下岗了。
话题其实有点沉重，但是养父打着哈哈让两个孩子不用担心，他笑称养母早已做好了被自己养一辈子的准备，现在不过是提前退休享清福罢了。
童黎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他似乎比我更像游离于这个家庭之外的个体。
我关注着养母的神色。
她笑得很真诚，但眉梢间的落寞也很明显。
7.
初三，班主任推荐我参加了省会七中面向外市的招生考试。
因为自主招生的考试内容明显比中考的学习范围多出许多，再三思考后，我被班主任特许可以在家冲刺学习。γƵ
时间有限，我拿着班主任问前几届推荐学生找来的资料学得昏天黑地。
又一次因为集中性强度过大地学习而流鼻血后，我往鼻子里胡乱塞了纸巾团，步履蹒跚地准备下楼接水。
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养父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后，一杯温热的牛奶被塞进我手里。
身上并不淡的酒气和有些充血的眼球说明他刚刚结束一个深夜酒局。
他看了看我书桌上摊得满满的试卷和资料，缓缓地点了点头：「努力是好事。你和知知一样懂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神色落寞下来，让我差不多就早点休息，转身回了房间。
我成功拿到了提前结束初中生活的七中入场券。
申请 Y 国大学的童黎也拿到了 offer，甚至获得了不菲的奖学金。
为了回报班主任和交好的同学，我继续在学校里和他们一起上课，遇到难题也会及时跟大家一起讨论，帮助他们调整最后的冲刺节奏。
三月的一个周末，养母一通电话把我叫回了家。
「妈妈和爸爸感情破裂，需要结束婚姻关系。」
养父看我一眼：「初步的决定是念知跟着妈妈，小黎跟着爸爸。有问题吗？」
养母表情严肃，桌下探过来的手紧紧地握住我。
诡异的沉默反而给了这顿散伙饭减轻了负担。
出乎意料的是，童黎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更没有表达什么不满。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家分崩离析的结局。
晚饭后，养母进了我的房间。
她终于是支撑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养母说，其实在童知离世前的一年，就有一个小三找来过。
假装断情后，
他把那个女人直接养在了外面，在新的饭店开业过程中屡次借口事业忙碌和那人厮混。
前段时间竟然趁着养母出门把人带到了家里。
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措辞，只能走上前抱住她。
轻轻顺着她的背，就像多年前我每每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童知对我一样。
养母到底是当了几十年的技术部门领头人，痛苦过后积极应对。
她果断驳回了养父赠送房产的协议内容，找了律师硬生生挖掉出轨男一大块肉，然后在省会七中附近全款入手了一套房产。
过了几个月，我顺利拿到毕业证。
童黎需要提早出国适应环境，临走前过来住几天，与养母告别。
那几天我们逛遍了周遭的公园和商场，看了很多场电影。
紧锣密鼓的行程竟没有招来童黎的大发雷霆。
我和养母都知道，童黎的配合，是在无声地告诉我们，他不再需要母亲。
半夜，童黎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不让我开灯，说看着我的死鱼脸会忍不住骂人。
窗户透过昏暗的月光。
童黎的面上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开口：「这几天观察下来，你的确有在做好她的女儿。」
我心口一跳。
这是在……夸我？
「知知刚出生的时候，我是很愤怒的。因为父母没有跟我打过招呼，就让我拥有的爱被一个婴儿分走了大半。后来查出她生病，家里的所有人更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剑逼着，时时刻刻围着她转。」
他倚着墙，缓缓坐在了地上，咳了两声继续讲。
「但她是我妹妹。我见过她笨拙地端着剥好的橘子小心翼翼地等在我房门前的样子，我记得她怕我饿肚子半夜翻腾冰箱的样子……」
他嗓子逐渐发紧，仍不住地给我描述记忆里的童知。
说话声停了下来，沉默让深夜更显寂静。
童黎话锋一转，恶狠狠的态度：「我不为曾经诋毁你而感到抱歉。」
他嗤笑一声站起来，听起来又有了些他往日的痞气：「童知选你，是为了利用你宽慰家人，妈妈对你好，是在你身上寄托对童知的想念。所以不要妄想对等的情感交换，你余生就做好那只小偷鸠就好。你再怎么模仿，也永远不是我的妹妹。」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后知后觉他似乎并看不见，才低低补上一句：「我知道。」
淡淡月色透过窗户洒在卧室角落的小提琴箱上。
几乎无声，像是在提醒我自己。
8.
养母因为年龄问题在求职市场被多次拒绝后，用存款开了一家自己的猫咖。
赛道的选择是因为养母原本就很喜欢小动物和喝咖啡。
童知也喜欢小猫咪，她的书包和笔记本上都是猫咪的图案。
但是以前养母前夫不允许在家里养宠物，她们俩都没能得逞。
高中生活节奏非常紧凑，每周六天的课程结束后，我就会奔到养母店里帮忙。
喂猫，梳毛，还要盘点和补充各类库存。
三年的题海畅游后，我考入首都 J 大，得到了学校和政府的双重奖励。
养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免单营业三天不说，连店里的猫咪都在原来的餐食基础上加餐三天的肉罐头。
录取通知书上，童念知三个字是大写加粗了的。
我摸着拱起的字形，陡然觉得有些发烫。
如果是童知，她考上大学，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暑假时我继续充当猫咖志愿者。
这天，养母店里的一只矮脚乳白需要去医院药浴并了结蛋生，我把它交给熟识的护士小姐姐就出来到外面溜达。
宠物医院新址门口是一条有很多白桦树的长道。
路过的车辆很少，也很安静。
在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漫步，我伸出手幼稚地试图接住从树叶间隙间跃下的光束。
「老宋，你动作轻点！」
「哎呀，今天这娃咋这娇气，塞个药下巴都能捏肿……」
我认出了这不算陌生的声音。
是生父和一个陌生人，他们拐进了一条窄路。
我一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一边放轻脚步跟了过去。
小心蹲在墙角，我把手机贴在地上移出墙，借着手机屏幕确认情况。
他们正骂骂咧咧地把一个衣着精致的女孩从铁皮三轮货车里转移到路边的一辆面包车里。
拐卖两个字一跃进脑海，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回手机，保存好视频后拨打了 110。
他们关上了车门，面包车发动机启动。
不愿像多年前那口棺材在视线里消失一样，我拼了命地奔跑起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你能站起来了童念知。
你能跑，能跳，有了反抗的力量。
目光锁定那辆速度并不快的车，如雨的汗水从额角落下，重重垂落在我的步伐间。
追的是什么呢？
姐姐，童知，小女孩，还有我自己。
轰鸣的警笛声从前后夹击，把面包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把手机交给警察拷贝我录下的视频时，审讯室的门没有关紧，面对警官问讯畏畏缩缩的生父发现了我。
他暴怒着越过一名没反应过来的民警，用脚踢开门，想要冲过来对我施暴。
「是你，是你报的警！你这个杀千刀的灾星，烂货！」
四五年时间，这个男人已经可以称得上老年。
他拼命地挣扎着，看我的眼神像是我上辈子剐了他三千刀。
我一直很疑惑，对我们这些承载了他的基因诞生却因为不是儿子就被放弃的人，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恨意。
想不透彻，但我对这个阶下囚状态的他很满意，平静的嘴角有了些微的弧度。
被民警从地上动作不算轻柔地拽起，瞧见我的笑意，生父又是一番盛怒反抗。
「笑你娘的屁！你就是要报复我们老宋家是不是？哪家的女儿像你这么恶毒，送亲老子进监狱！」
「啪！」
全场安静了。
「啪！啪！」
趁着众人仍处于懵逼状态，我用了点力气，又补了两巴掌。
我不再压抑，笑出了声：「那现在我是你爹。」
犯罪嫌疑人恼羞成怒的前言不搭后语并没有引起民警们的注意，夸奖了我见义勇为救下很多孩子后就把我送出了警局。
10.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重大跨省拐卖团伙被一网打尽的新闻登上了多家媒体的头条，电视台上也不断滚动播放警方破获整个犯罪链条的艰难过程。
眼部被打了码的一张张犯罪者照片被放出来时，我正在清点今年需要带到墓园的东西。
生父和生母，赫然在列。
在案件描述中，他们原本是拐卖案件的买家，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从初始的主犯手中买到一名男童后惊觉此乃一条可行的商机。
于是夫妻二人果断入伙，竟从买家一路混成了犯罪组织中的灵魂人物。
具体刑罚还未宣判，但赶上了国家严打之风的他们，想必在监狱里不会有太短的旅途。
前几年，因为高中的学业繁忙，在给童知扫墓其实已经是我初中时的事情。
养母离婚后请大师算好了良辰吉时把童知的墓迁到了省会郊区一所环境清幽的公墓。
时隔数年，再次站在她的墓前，我依旧不能平静。
这个带给我新生的女孩，在墓碑上的照片选用的是九岁的她。
笑意盈盈的小脸，掩着躯体下的病痛，面对拍摄遗像的摄影师淡定而从容。
养母一如往年，跟童知絮絮叨叨了一会儿，便借口店里有紧急事件需要她电话协助处理将我一个人留在墓前。
目送演技不佳的她脚步慌乱地离开，我从背包里掏出两听青岛纯生，打开，将其中一听放置在墓碑底部。
「为什么选我呢知知？」
记忆里那个女孩开口柔声道：「因为你拽住了我的手叫我姐姐，你也救了我。」
一个破碎的灵魂死里逃生飘荡而来，一个病弱的躯体踉跄来到河畔预备结束此生。
多年前清晨的河边，其实是有两个少女被拯救了。
但只有一个人得到了心灵的救赎。
我很清楚，那不是我。
喝着啤酒，我开始给童知讲自己从小的经历。
当年她虽然好奇，但从来没有不依不饶地问过我。
说到死了也没得到安宁的亲姐姐，我伸手揪了一把童知墓碑前的石缝里昂扬钻出的杂草。
忽略钻心的疼痛，我说到了那个盛夏的凌晨。
「知道么知知。」看着手心与掌纹交错的伤痕，我哽住了喉，「从你在水里拉我那一刻起，我得以延续的生命，就是在为你而活下去。」
我努力学习，哪怕刷题刷到流鼻血也从不喊累。
我背负的是两个人的未来。
被来自所谓亲人的恶意尖锐地伤害过，我更能从童家人对待我的方式中发现善意。
泪水逐渐溢出眼眶，我随意抹了抹，接着叙述。
每一次称呼养母为妈妈时，我都会在心底跟童知悄悄道歉。
我担心自己对温暖的眷恋会让我生出妄念。
「念知！」
柔软的丝绸布料将我裹住。
不知听了多久的养母哭成了泪人，她哀嚎一声把我搂进怀里，不住地喊着我苦命的闺女。
一股突起的旋风诡异地吹倒了我放置在墓碑前的易拉罐。
汩汩流出的啤酒渗透进了深褐色的泥土里。
仿佛跟我碰了杯的童知，正在开怀畅饮。
我闭了闭眼，第一次以女儿的身份回应了养母的拥抱。
「妈妈。」
11.
出了墓园，妈妈坚定地带我去了心理诊疗室。
她觉得我们俩多年来沉重的心理负担需要一些专业的外力帮助纾解。
跟面色柔和的心理医生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我怀揣着对母亲的信任再次剖析了自己。
医生调暗了咨询室的灯光，鼓励我放松心情。
倦意绵绵中，我脆弱的泪腺又一次濒临崩溃。
「我真的非常害怕。」
「害怕什么？」
「我怕自己会忘了童知。」
记忆里只有童知十岁的容貌。
我经常会尝试幻想跟我同步成长的她会出落得怎样亭亭玉立。
但无论怎么想象，都不是她。
医生放下了刷刷记录的笔，轻声道：「你不会忘记她的。」
「现在的你，就是童知造就的。哪怕记忆模糊，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不用刻意强调回忆的留存……」
「童小姐，做你自己，就是在记住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云雾拨开，缘来身在此山中。
……
大学生活很丰富，我拼尽全力更换专业后加入学院辩论队，有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其中还有一个逻辑超强的队友业余时间喜欢说相声。
堪称经济学院嘴强王者。
我一如既往地努力学习，被室友们戏称大大卷卷心。
巧了，这也是其他同学称呼我们全寝室的外号。
大四顺利保研后，我回归队伍征战一年一度的校园辩论赛。
辩题是缅怀过去究竟是否有价值。
或许是放平心态的 buff 加持，这一届我们竟然罕见地击败法学院拿下了冠军。
发表获奖感言时，我引用了余华老师在书里写下的文字。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的迷路者，我们都是按照自己认定的道路寻找方向，也许我们是对的，也许我们错了，或者有时候对了，有时候错了。】ƔƵ
「何去何从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个绝对的哲学问题。做好眼前事，静下心来，想明白成为怎样的自己才是永恒的课题。」
「年少成名对于绝大多数安静生活的人是奢望，我更喜欢大器晚成这个词。在人生的旅途中或快或慢的为自己奔忙，这样未来的墓志铭可以写上——」
「此人生前略有成就。」
捧着鲜花走出颁奖礼堂，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
没涂防晒霜，我有点烦。
但也很开心。
因为我主动从树荫底下走进了烈日骄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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