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醒来的时候,窗板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惨白的天光,照在石板地面上,一条细长的光带,亮得有些刺眼。
沈云归眨了眨眼,身上每一处关节都在发疼,膝盖上那块磕伤的地方肿了起来,隔着裤腿都能感觉到那一圈硬邦邦的淤血。
她蜷缩在墙角,外衣拢在身上,单薄的布料挡不了多少寒气。
火盆不知什么时候被拨旺了,炭火烧得正旺,热气从盆中蒸腾上来,在冷空气中扯出一缕缕白烟。
石板上架着的那块鹿腿还在,被切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搁在火盆边上慢慢烤着,油脂受热后滋滋地往下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烤肉香气。
沈云归的胃剧烈地绞了一下,饥饿带来的眩晕又翻涌上来,她扶着墙坐了一会儿,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了才缓过劲来。
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门被推开了。
卫铮侧身走进来,肩头和发顶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蜷着的人,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将木桶搁在门边,转身走到火盆前。
沈云归看着他的背影,那道宽阔得占去半间屋子的身形,在晨光和火光的交叠中显出一种粗粝而实在的轮廓。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
“大人……”
“醒了?”
卫铮没有回头,蹲在火盆边用匕首切鹿肉,刀锋顺着肉的纹理往下划,切出的肉片厚厚的,带着一层烤得焦香的外皮。
“几时了?”
“卯时刚过。”
她垂下眼,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自己的脸颊时才发觉上面还残留着泪痕的涩意。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也许是睡着以后。
“大人。”她又开了口,声音低哑,”昨夜的事,多谢。”
卫铮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谢什么?”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奇怪的语气,不像嘲讽,也不像客套,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了一句。
沈云归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谢他给了半袋米。
谢他答应了这桩交易。
谢他在灭灯之后没有太粗暴。
还是谢他在她浑身发抖的时候,将那件搭在凳子上的旧棉袄扔了过来。
每一桩都说不出口。
卫铮也没追问,切下一大块滴着油脂的鹿肉搁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起身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他的大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跟昨夜一样的力道,掌心的老茧粗粝地磨蹭着她的皮肤,大得几乎能将她半张脸裹住。
但角度不同。
昨夜那一下是往上抬,让她对上他的目光。
这一下是往前推,将她微微仰起的脸掰正了,然后将那块带着油脂和焦香的鹿肉塞到她唇边。
“张嘴。”
沈云归怔了一瞬。
“给老子咽下去。”
他的嗓音粗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语气粗鲁得不像话。
可那双眼睛在晨光里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神情。
不是**,不是怜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大人……”
“少废话,张嘴吃。”
她张开了嘴。
鹿肉被塞进来的时候,烫得她舌头发麻,油脂在齿间化开,浓郁的肉香顺着喉咙往下涌。
她的胃壁被那股热气一激,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已经两天多没有吃过东西了。
这一口肉是滚烫的,咸的,油腻的,带着炭火的焦味和生肉残余的腥膻。
是她十九年来吃过的最粗糙的东西。
也是此刻她能想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嚼碎了再咽,别噎着。”
卫铮松开了她的下巴,又切了一块递过来,这回没有强塞,而是搁在她手边。
“你瘦成这样有什么用,风一吹就倒,回头谁来照顾你那个病娘和发烧的妹子?”
沈云归嚼着嘴里的肉,嚼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将那股温热往喉咙里送。
咽下去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
不是因为肉有多好吃。
是因为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吃饱了,老子才护得住你全家。”
她不知道他是随口一说还是认真的,但她的眼泪管不住了。
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下来,落在嘴角上,咸的,混进了肉的油脂里。
她拼命地低着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卫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又切了一块肉,搁在她手边。
“哭什么丧,又没人欺负你。”
“吃完了把那桶水端过来洗洗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成什么样子。”
沈云归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拿第二块肉,手指抖得拿了两次才捏住。
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流泪,吃得很不好看,嘴角沾满了油渍,泪珠子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
可她没有停。
她将那块鹿肉一点不剩地咽了下去,连指缝里残留的油脂都舔干净了。
咽下去的不只是肉。
是盛京的琼楼玉宇,是国公府的规矩体面,是蒋玉尘的云字玉佩,是父亲教过的每一条家训。
是旧日的沈云归。
卫铮靠在墙边看着她吃完,伸手将搁在门边凳子上的半袋糙米和那包药材拎过来,扔在她脚边。
“拿走。”
“大人。”她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这些东西,我记着了。”
“记什么记。”卫铮嗤了一声。
“半袋糙米值几个钱,你要真想记,就把你那把瘦骨头养回来些肉,别风一吹就倒在路上,老子还得去捡你。”
沈云归愣了一下。
他这话说得粗鲁至极,可她听出了那粗鲁底下裹着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卫铮不耐烦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发,”没什么意思,赶紧滚回去喂**妹吃药,磨磨蹭蹭的。”
沈云归抱着那半袋米和药材站起身来,膝盖上的伤扯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稳住了。
她朝卫铮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到门口。
推门的时候,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将她的发丝吹得纷纷扬扬。
外面的天亮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沈云归。”
身后卫铮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他站在火盆旁,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明暗交界处微微发亮。
“**妹多大?”
“八岁。”
“八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朝她摆了摆手,”行了,走罢。”
沈云归走出了石屋,踩进了及膝的积雪里。
冷风裹着雪粒打在她脸上,将方才屋里残存的那一点温热一瞬间全刮没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米袋和药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流放营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门响,是卫铮把门合上了。
她停了一步。
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石屋,门紧闭着,窗板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烟囱口上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升起来便散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走。
小说《风雪折娇枝:边关痞将的笼中雀》 第8章 试读结束。
沈云归卫铮小说全集免费免费试读(风雪折娇枝:边关痞将的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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