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归走进旧牌坊的时候,营地里几乎没有人醒。
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漫上来,雪停了,积雪覆在棚屋的茅草顶上。
厚厚的一层,偶尔有一小块从边缘滑落,摔在地面上,碎成细细的冰渣。
她怀里抱着那半袋糙米和药材,步子不快,走过几间棚屋门口时刻意放轻了脚。
膝盖还在疼,每迈一步都要牵动那处磕伤的淤血,一阵一阵地往骨缝里钻。
身上其他地方也疼。
她没有去细想。
推开那扇破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屋内的灰烬已经凉透了,黑乎乎地堆在地面上,没有一点温度。
林氏和云棠都还睡着,裹在那件棉袄下面,挤在一处,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叠在一起。
沈云归将米袋和药包轻手轻脚地搁在门边,然后走到角落里,拎起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碗里还剩小半碗昨晚的凉水,她端起来,往手心里倒了些,搓了搓手指。
水是冰的,冻得骨头发酸。
她搓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掌心,又倒了些水,搓了第二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指甲在掌心的皮肤上划过,用了些力气,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搓完了手,她又将碗中剩下的水浸湿了衣角,拧干了,伸进领口里,沿着脖颈往下擦。
冰凉的布片贴上皮肤时,她的肩膀缩了一下,牙关咬紧了,没有吭声。
她擦得很仔细,一处一处地抹过去,手腕上的青筋微微鼓着,力道不轻。
擦过一遍之后,她将那块布在碗底的水里涮了涮,拧了,又擦了一遍。
直到碗里的水用尽了,她才将衣襟整理好,将领口的衣带重新系紧,三个死结,跟昨日出门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她在角落里蹲了一会儿,两只手搁在膝头上,手指交握着,关节处泛着青白的颜色。
草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云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沈云归站起身来。
她走到药包前蹲下,将布头解开,拣出几味草药辨认了一番。
分出退烧的那几样,放进碗中,加了水架到重新拢起的火上煮着。
火不好生,干草受了潮,费了好些工夫才引着了一小簇,她将脸凑近地面轻轻吹气,吹得眼睛被烟熏出了泪花。
火苗终于稳住了,舔着碗底,发出细弱的声响。
她又从米袋里舀了小半碗糙米,放进另一只碗中淘洗了两遍,兑了水搁在火边慢慢煮。
林氏是被药味熏醒的。
她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浑浊的目光在昏暗的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蹲在火边的沈云归身上。
“云归。”
“娘醒了。”
沈云归头也没回,语气平淡。
“我煮了些粥,药也快好了,娘再躺一会儿。”
林氏没有躺下,她的目光移到门边那半袋糙米上,又移到火边正冒着热气的药碗上,嘴唇翕动了两下。
“这些东西,哪来的?”
沈云归拿木片搅了搅碗里的粥,声音不疾不徐。
“借来的。”
“借来的?跟谁借的?”
“一个认识的人。”
林氏盯着她的后背,目光从那件单薄的夹衣上移到她耳后露出来的一截脖颈,声音忽然压低了。
“你昨晚去了哪里?”
“我说过了,出去一趟。”
“出去一趟?”
林氏的声音颤了一下,她想坐起来,腰上却没有力气,只能半靠着墙。
“你穿成那样出去了一整夜,回来就带了米和药,你让娘怎么想?”
沈云归将药碗端离火堆,放在一旁晾着,始终没有回头。
“娘,药快凉了,先给云棠灌下去罢。”
“沈云归,你看着我说话。”
沈云归的手停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蹲在火边,抬眼看着母亲。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她脸上,将眼角那颗泪痣映得分明。
她的面色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弯。
“娘,您问我去了哪里,我告诉您,我去找了一个能救命的人,借了半袋米和一包药。”
“这些东西够我们撑半个月。”
“云棠的烧灌两副药下去就能退。”
“您的病虽然还需要慢慢养,但有了粮食,就不至于撑不过去。”
她一条一条地说着,声音稳当得很,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
林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别过头去,嗓子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
“你……”
“娘。”
沈云归打断了她。
“现在最要紧的是给云棠退烧,旁的事,以后再说。”
林氏怔了怔,那股想追问的劲头在女儿平静的目光下一点一点地散了。
她到底是病中的人,撑了这几句话已经气息不匀了,只得闭上眼,靠回墙上。
云棠是被粥的香气熏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棉袄底下钻出脑袋来,鼻子皱了皱,眨了好几下眼,嗓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姐姐,什么味道呀?”
“粥。”
沈云归将那碗煮好的糙米粥端过来,用木片搅了搅,吹凉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先把药喝了,再喝粥。”
云棠皱着脸喝了半碗苦涩的药汁,苦得直伸舌头,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好苦好苦好苦。”
“苦完了就好了,来,张嘴。”
沈云归将粥喂进妹妹嘴里,糙米煮得软烂,带着一股子粗粝的谷香。
云棠嚼了两口,眼睛亮起来了。
“姐姐,这米好香!”
沈云归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那个笑容浮在嘴角上,浅浅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好像稍微用力碰一下就会碎掉。
“嗯,好香。”
“多吃些。”
“姐姐你也吃呀。”
“我吃过了。”
“骗人,你每次都说吃过了。”
云棠伸出小手,舀了一勺粥递到沈云归嘴边,满脸认真。
“姐姐张嘴。”
沈云归低头看着那勺粥,愣了一息,张嘴将粥含了进去。
糙米粗粝的口感磨着舌头,混着一点点的甜味,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下去。
“好不好吃?”
“好吃。”
“那姐姐再吃一口。”
“好。”
云棠一勺一勺地喂,沈云归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第四口的时候她伸手接过碗来。
“剩下的给娘留着,你先歇一歇,药劲上来了会有些困。”
云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乖乖地躺回去,将棉袄拽到下巴底下。
“姐姐,我好多了,不怎么难受了。”
“那就好。”
沈云归将碗端到林氏跟前。
“娘,喝两口罢。”
林氏睁开眼,看着碗中的粥,又看了看女儿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什么,接过碗来慢慢喝了。
沈云归走到门口,将那扇破门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天亮透了,积雪上映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风小了许多,空气冷得干净。
她站在门口,将两只手笼在袖中,目光望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膝头的伤口隔着裤腿一跳一跳地疼着,身上那些洗过三遍,也洗不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但云棠的烧快退了。
林氏喝了粥,面色好了些许。
半袋米,够吃半个月。
她将这些一条一条地在心里数了一遍。
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冻裂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她蹙了蹙眉。
她垂下眼帘,看着门槛上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积雪,沉默了很久。
“为了她们,得活下去。”
她在心里将这句话念了一遍。
“还得活得像个人。”
小说《风雪折娇枝:边关痞将的笼中雀》 第9章 试读结束。
《沈云归卫铮》小说完结版精彩试读 风雪折娇枝:边关痞将的笼中雀小说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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