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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火盆中那一点将灭未灭的余烬,在灰烬间明明灭灭地跳着。

橘红色的微光映在石板地面上,连一只手掌大的地方都照不清。

窗外的风刮得很响,一阵紧似一阵,将茅草顶上的积雪掀得簌簌往下落,砸在窗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云归蜷在角落里,后背抵着粗粝的石墙,将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她的右手搁在嘴边,手背上有一排深深浅浅的齿痕,最深的那一个已经渗出了血,暗红色的液珠顺着手背的弧度往下淌,淌到腕骨便止住了。

方才她咬着那块皮肉,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疼。

身上每一处都在疼,肩头被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粗粝掌茧蹭出的灼热。

腕骨上那一圈被攥住时印下的痕迹,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发胀。

她将脸埋进膝盖里,呼吸又浅又急促,脑子里很乱,一团一团的画面翻搅着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那个男人身上炭火与兽肉腥膻,混在一处的气息还沾在她的衣襟上,浓烈得怎么也散不掉。

盛京。

她拼命去想盛京。

国公府的琼楼玉宇,月洞门后的花圃里栽着四季海棠,春日里开得满墙都是,风一吹便落一地的花瓣。

丫鬟碧桃替她挽发的时候总爱念叨。

“大姑娘,今日蒋公子又差人送了帖子来,约您去城南的梅园赏梅呢。”

“放着罢,我午后还要练一支新曲。”

“姑娘就知道练曲子,蒋公子都来了三回了,您也不回人家一个字。”

“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日子是长,可姑娘您总这样端着,蒋公子万一叫旁人家的姑娘截了去怎么办?”

“碧桃,你替**心婚事,不如替我把那卷琴谱找出来。”

“又是琴谱,奴婢都替蒋公子委屈。”

“你再嚼舌头,月钱扣了。”

“姑娘您舍不得的。”

碧桃嘻嘻笑了两声,手里的梳子却没停下。

她记得自己拨了拨琴弦,清亮的一声嗡鸣在屋中散开,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真的很长,长到她可以慢慢挑一支新曲子练,长到她有资格对任何事情不急不徐。

蒋玉尘。

她在黑暗中闭了闭眼。

他送过她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通体温润,坠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

“云归,这枚玉我让人雕了三个月,你看看喜不喜欢。”

“蒋公子费心了。”

“还叫蒋公子?”

他笑着看她,眉目清俊,白衣翩然。

“那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玉尘。”

“云归,你知道我为何独独选了这一块么?”

“为何?”

“因为我走遍了整个盛京的玉铺子,唯有这一块色泽最净,我一看见便想,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它。”

她低着头接过那枚玉佩的时候,耳根是红的,碧桃在帘子后头捂着嘴笑。

回去的路上碧桃替她细细盘算。

“姑娘,蒋公子说只有您配得上,这话奴婢听着比什么定情诗都好。”

“一句好听话罢了,你也当真。”

“姑娘嘴上说不当真,手里倒攥得挺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白玉,没有接话,耳根却更红了几分。

后来呢。

后来退婚书送到正厅的那一日,满院子的玉兰花开到第二茬,香气浓得发腻。

她跪在青砖地上接旨,稳稳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将圣旨叠好收进袖中。

所有人都说沈家大姑娘镇定。

没有人看见她接旨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云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掌心被棱角硌出了一道红印。

那天夜里她将玉佩扔进了院中的水井,落水的声音很轻。

碧桃跪在井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您别扔呀,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玉,留着日后还能换些银钱。”

“不要了。”

“姑娘,您心里难受就哭出来罢,奴婢陪着您,别这样闷着。”

“碧桃,我问你。”

“什么?”

“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那块玉,你说,那个人还是我么?”

碧桃跪在井沿边,半晌没有说话。

她站在月光里,一滴泪也没有。

“不要了。”

她又说了一遍。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哭过,从被押出府门那一刻起,到冰天雪地里走了七十三日。

到方才跪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解开自己的衣带,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哭出来,就再也撑不住了。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隐隐约约地响起来,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她跪在膝前背诵家训,那年她七岁。

“云归,念。”

“沈氏家训第三条,处困厄之境当坚贞自守,不以利害移其心志。”

“记住了?”

“记住了。”

“你可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不管遇上什么难处,都不能丢了自己的心。”

“说得好。”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温和而沉稳。

“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是沈家的女儿,脊梁不能弯。”

“爹,那若是遇到弯了脊梁才能活下去的事呢?”

父亲手里的书卷顿了一瞬,低头看她,笑了笑。

“那便弯了再直起来,沈家的骨头,折得断,弯不久。”

“真的么?”

“真的,爹几时骗过你?”

“没有。”

不以利害移其心志。

脊梁不能弯。

她将脸埋在膝头里,嘴唇抵着自己手背上那排新鲜的齿痕,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爹,女儿的脊梁已经弯了。

弯在了这间暗得看不见五指的石屋里,弯在了一个陌生粗人的手掌底下。

可您还说过,折得断,弯不久。

那女儿就把这根脊梁再直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翻身声,火盆中仅存的那一点余烬也彻底暗了,屋里沉进了完全的黑暗中。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号,一阵一阵地撞着窗板和门扉。

沈云归在黑暗中睁着眼,只觉得身上冷得厉害,膝头的伤口**辣地疼着。

她将散乱的衣襟拢了拢,系好了那根衣带,手指颤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将第一个结打上。

打结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林氏教她女红的那个下午。

“云归,针脚要细要密,别毛毛躁躁的。”

“娘,这个结怎么打都打不紧。”

“傻孩子,打结哪有打不紧的,你把线拉住了,用力一抽就好了。”

“娘,我手笨,打了三回都松了。”

“你哪里手笨,你是心急,慢慢来,一个结一个结地打,总能打紧的。”

她将衣带的结收紧了,拢好了领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抱着膝盖,将额头搁在臂弯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小说《风雪折娇枝:边关痞将的笼中雀》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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